念奴嬌·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蘇軾因作詩譏刺新法推行過程中的弊端,得罪朝廷,被捕入獄(即所謂“烏臺詩案” ) , 險遭不測, 繼而貶為黃州團練副使( 管地方軍事的助理官) 。此詞正是他謫居黃州( 湖北黃岡) 期間作的。時為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年)七月,蘇軾已四十七歲。
詞上片以吟詠赤壁為主。開頭三句, 豪邁壯闊, 把江山、歷史、千古風流人物盡收筆底,以此引出三國時最著名的大戰役來,直入“赤壁懷古”題意。言“赤壁”而特稱“周郎”,固然是因為這場大仗他的功績最大、英名最著,同時也為下片專詠周瑜預先作引。“亂石”三句,描繪赤壁的景物,詞中必不可少。寫得雄奇險峻,氣象萬千。但這只是為營造當年鏖戰的激烈氣氛和懾人聲勢而特意繪制的環境背景,只是藝術夸張,實際情況并非如此。這一點,范成大《吳船錄》已指出:“赤壁,小赤土山也。未見所謂‘亂石穿空’及‘蒙茸巉巖’之境,東坡詞賦微夸焉。”上片歇拍兩句,由景轉到人,“一時多少豪杰”也是非點到不可的。畢竟這場熱鬧的歷史大戲,并非只是“周郎”的獨角戲,而是兩方三國力量的一次大比拼、大較量,曹操、孫權、黃蓋、諸葛亮、劉、關、張等,又豈是等閑之輩,有“多少”二字,全都包括在內了,同時語氣上又表達出心中無限的感慨。下片除末了自抒情外, 專詠周瑜。其中“小喬初嫁了”五字,最能代表東坡幽默機智的個性化語言,話雖說得有點言過其實,但此種嬉笑談吐,能諧趣橫生的本領,實在無人能及。接著兩句寫他在大戰進行之中指揮若定的神態,同時也把火燒赤壁事件及其結局,都交代完了。作者這種舉重若輕的敘事手段,恰好與周瑜在輕松談笑間大敗曹軍的情景完全協調一致,所以很有藝術表現力。大概是受到《三國演義》描寫和京劇舞臺服飾的影響,有人以為“羽扇綸巾”是指諸葛亮,這完全是誤會。其實,那不過是寫當時儒將閑雅的裝束,表現周瑜在這場大戰中從容指揮、談笑風生的瀟灑風度,當然與我們戲臺上所見頭插雉雞毛的周大都督形象不同。試想,下片在周公瑾剛剛亮過相后,沒頭沒腦地冒出個諸葛亮來,詞哪有這樣寫法的?唐宋人吟詠這個題材,只說“三國周郎赤壁”,未聞說“諸葛周郎赤壁” 的, 這只要看看杜牧《赤壁》詩“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也就知道了。東坡以三十幾歲的周瑜即能成就如此輝煌的英雄業績,來對照年近半百的自己,歷盡磨難,只在黃州做一個芝麻小官,這才生出末了的感慨。自愧和感傷是免不了的,“人生如夢”之嘆,也有一點消極成分,但這一切仍不掩其面對壯麗江山、緬懷千古英才所激起的奮發進取情懷和全詞雄偉豪邁氣派。對于蘇軾之前以婉約風格為主流的傳統詞壇來說,這首“大江東去”詞是題材和境界上的一次重大突破,其影響之深遠,也非趨向保守觀點的詞論的譏貶所能阻抑的。
水調歌頭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東坡詞名聲最大的有兩首,一首是上面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另一首就是這首《水調歌頭》。兩首都豪放,《赤壁懷古》更接近于詩甚至文;此首望月懷人題材,看似詞中常有,然究其精神,仍大大突破了以往的傳統寫法,對后來影響很大。此詞在宋元傳唱之盛,使《水滸傳》也將它寫到故事情節中去了(見小說第三十回)。上片寫醉中望月,即題序中“中秋,歡飲達旦,大醉”等語。“幾時有”“是何年”,如屈原《天問》,都不好回答。人謂“發端從太白仙心脫化,頓成奇異之筆”(鄭文焯《手批東坡樂府》),“直覺有仙風縹緲與毫端”(繼昌《左庵詞話》)。“我欲乘風歸去”,暗暗自比李白那樣的“天上謫仙人”,又能寫出醉后飄然欲仙的精神狀態。雖說幻想中的天上仙境吸引著他出世,但經過一番考慮后,仍選擇了現實世界。“又恐”二字調轉了筆鋒。“瓊樓玉宇”雖則豪華綺麗,但畢竟過于寂寞寒冷,相比之下,有人情溫暖的現實生活來得更親切。月下起舞,亦太白意象,寫出“歡飲”中的逸興醉態,正為表現人間自有可樂之處,其曠達樂觀的人生態度,與下片暗暗溝通。下片寫對月懷人,即題序中所謂“兼懷子由”,又不限于子由。蘇軾與蘇轍手足情深,自潁州一別,已六年未見,其時蘇軾已四十一歲,正知密州(即今山東諸城),弟在濟南,雖相隔不遠而無緣見面。詞寫憾恨,卻從人間普遍存在的現象落筆,以見離別相思者多多。“轉”“低”“照”三字有序,一字不可易。有人想改“低”為“窺”,以為改后“其詞益佳”(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五十九),殊不知月輪先“轉”后“低”,正扣題序“達旦”二字。最后說“照”,方見徹夜難寐。“不應”兩句,以埋怨的語氣設問,看似無理,卻分外有情,自身的遺憾,借同情天下離人的話說出。然后把意思完全轉過來,以哲理性的曠達語回答了這一問題,就此勸慰其弟和自寬。由此夜之離人拓展到“人有悲歡離合”;由眼前之滿月拓展出“月有陰晴圓缺”,兩者互證,得出凡事必有兩面,乃自然之定理,正不須憾恨的結論。結尾順理成章地表示祝愿。月之圓缺,非人能為力者;人之離合,亦有不得已者,唯愉悅心情,保重身體,是自己可為的。只要人在,則情誼在,溫暖在,足以彌補其他缺失,即如今夜,縱山水相隔,也能“千里共嬋娟”,彼此寄情明月,暗通靈犀,天涯比鄰,豈非大好!謝莊之句,經如此化用,益見精妙。現實的樂觀的認識態度,上下片一氣貫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