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魯迅小說的代表作,《祝福》以其豐富的生活內涵和深刻的思想意義,激發著近百年來人們的閱讀興味。即使是小說中著墨不多的人物—柳媽,也引來人們的紛紛議論。人們或質疑或解說或斷定,綜觀這些討論,盡管在論說角度上有所不同,對柳媽的形象定位也有差別,但立論的基點都是將柳媽視為小說的環境因素——祥林嫂所生活的社會大環境的一個組成部分,將柳媽作為獨立于祥林嫂之外的一種存在。
但細讀小說后我們會發現, 在《祝福》的人物設置和形象塑造上,魯迅并不是簡單地將柳媽作為外在于祥林嫂的對立面而存在,相反,他意圖創造出一個與祥林嫂具有相同性質然而卻呈現出不同發展狀態的人物,也就是將柳媽塑造為一個和祥林嫂同質異形的人物。因此,在作品的字里行間,不時閃現著兩個人物相近的外在形態和內在精神,折射出她們共同的內在實質。當我們把祥林嫂和柳媽理解為異形同質的一類人物時,不僅更容易把握祥林嫂和柳媽這兩個人物形象的意義,也能更深刻地理解魯迅的創作意圖。
柳媽與祥林嫂,這兩個人物形象的異形同質,首先體現在魯迅對“柳媽”這一姓名的設計上。
魯迅對于小說人物的命名向來非常講究,有很多人物命名獨特而寓意深刻。“紅眼睛阿義”暗示著人物的貪婪愚昧和無情無義,“駝背五少爺”表明該人物形貌年齡不大而思想意識頑固守舊;為攀附著名作家“高爾基”,就把自己的姓名改為“高爾礎”,人物粗俗卑瑣又想附庸風雅的丑陋嘴臉昭然若揭;即便貌似隨意地從幼童描紅本中摘取的“孔乙己”三字,其中蘊涵的人物的簡單善良和迂腐可憐也是那么地撥動人心。正是由于魯迅對小說人物命名藝術的看重,才有《阿Q正傳》中關于“阿Q”稱謂是“桂”“貴”還是“Q u e i”的極盡煩瑣的考證,才會有小說《藥》中兩個家庭以“華”“夏”為姓,主人公“夏瑜”暗連著鑒湖女俠秋瑾。所以,借助為人物擬定內涵豐富的姓名,以求讓讀者通過姓名就能了解人物的內在精神狀態,感受作者對人物的褒貶和作品的創作指向,是魯迅小說創作中經常運用的一種手法。在《祝福》故事中,魯四老爺家雇用了一男一女兩個短工。對于那位男性,小說一直用“短工”來指稱,如果確實如某些評論所說,柳媽僅是魯鎮人的代表,那么依魯迅的常規寫法,她應以“女短工”“老女人”這類稱呼來著筆。不為這一人物提供具體的名姓,似乎更能突出這一人物的大眾性,擬出具體名姓反而會削弱人物的象征意味,顯得畫蛇添足。如果一定要擬名姓,那么作為魯鎮“無主名殺人團中的一員”的柳媽,將其稱為“魯媽”更為恰當,既可表明她是魯鎮人之一員,又可突出她與魯四老爺等在精神行為上的一致性。當然我們也可以從另一端細想,衛老婆子因為母家是衛家山,所以魯迅限定其姓氏為“衛”。柳媽的來歷和出處小說沒有交代,故而其姓氏沒有限制,魯迅完全可以給她一個更普通更大眾化的姓氏,稱之為“ 趙媽” “ 錢媽” “ 孫媽” “ 李媽”等。然而在小說中,魯迅沒有采用前述幾種做法中的任何一種來處理這一人物的命名問題,反而給她起了“柳媽”這樣一個正式稱謂,這就意味著“柳媽”這一稱謂有著不同于以上種種的特殊含義。這就讓我們注意到了“柳”字在漢字文化中的一個重要現象,那就是“柳”與“留”諧音。古人折柳送別,意在表達對遠行者的留戀之意,依依楊柳表現著朋友、親人或情人間的纏綿情意。魯迅自己寫作離別主題的詩句時,也常常借柳的意象表達依戀思念之情。如:“還家未久又離家,日暮新愁分外加。夾道萬株楊柳樹,望中都化斷腸花。”“扶桑正是秋光好,楓葉如丹照嫩寒。卻折垂楊送歸客,心隨東棹憶華年。”“皓齒吳娃唱柳枝,酒闌人靜暮春時。無端舊夢驅殘醉,獨對燈陰憶子規。” 〔1〕可見,“柳”意為“留”這一點,魯迅是非常熟悉的,他用“柳”媽來暗示這一人物是“留”媽,也就自然而然了。所以說,柳媽是某一類女性中“留”存下來的,是在這個世界上繼續“留”著的祥林嫂。祥林嫂活下來就會成為柳媽,而柳媽就是活著的祥林嫂。換句話說,如果祥林嫂有機緣繼續存留著,那她就是“柳媽”;而柳媽如果不湊巧遇到某些因素,那么祥林嫂的命運就是她的命運。
祥林嫂和柳媽的異形同質,更體現為兩者精神世界和思想意識的相通。在小說中魯迅曾道,臨近新年,魯鎮人都忙于準備祝福,“殺雞,宰鵝,買豬肉,用心細細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紅”,“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買得起福禮和爆竹之類的”。祥林嫂到魯鎮,第一次逃婚離家無處存身,第二次是夫死子亡失卻依傍,她無家無靠,不擁有“買得起福禮和爆竹”的家,因此只能在魯四老爺家幫傭,為別人準備祝福。而當魯鎮的女人在自己家中為祝福做準備時,同為魯鎮女人的柳媽竟然到了魯四老爺家做短工。在這一年中最重要的時節里不能在自己家中準備祝福,可見柳媽不是生活于魯四老爺之類的小康人家,甚至也不是生活于“買得起福禮和爆竹之類的”一般人家。這樣說來,柳媽家經濟狀況的困窘不堪是不言而喻的,所以,從社會生活層面看,柳媽與祥林嫂是同一層次的人,具有相同的經濟基礎和精神基礎。
柳媽勸導祥林嫂說“你和你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可見她也認為再嫁是大罪,只不過祥林嫂以逃婚、鬧嫁等手段欲守而不得,而柳媽成功地固守了一女不嫁二夫的古訓。正因為柳媽和祥林嫂一樣受著封建思想和禮教的毒害,所以她滿腔真誠地建議祥林嫂去捐門檻贖罪,而祥林嫂對此也深信不疑,第二天早飯后就去廟里請求捐助門檻,廟祝不肯,甚至還“急得流淚”。假設柳媽當時給祥林嫂提供的“藥方”不是捐門檻,而是吃齋念經、誠心禮佛、深山修行等需要長時間才能實現的形式,或者當年捐門檻后,祥林嫂沒有遇到四嬸那一句“你放著吧,祥林嫂”的斷喝,那么她就不能以直接的方式獲知自己已被封死了所有的出路,已被扼殺了生存的所有可能。那樣,祥林嫂就會如柳媽一樣茍活下來,外形上逐漸從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變成眼睛“干枯”,“蹙縮得像一個核桃”,而在精神上卻自認為找到了“真正的出路”。不僅讓自己在因果循環、鬼神保佑中得到安慰,一旦碰上了另一個“祥林嫂”,她也會像柳媽一樣,面對別人的精神苦痛展露出那種“干枯”“蹙縮”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以自己的經歷“諄諄教誨”他人,甚至開出“捐門檻”之類的藥方。
當然,這應該是魯迅以“柳”為這一女性形象命名的另一層含義了。柳是一種普通常見而又生命力極強的植物,插在哪里就在哪里生長。魯迅想借此來暗示這樣愚昧無知的普通女性到處都是,而她們所展現的精神狀態代表著當時大多數勞動婦女的精神狀態,封建禮教的思想在當時社會流布甚廣,根深蒂固。
正因為如此,柳媽和祥林嫂這兩個人物相互對照,互為補充,構成了某類人的兩個側面。魯迅試圖借助這兩個人物啟示人們,在那個封建禮教肆虐的時代,下層勞動婦女要么像祥林嫂一樣,從肉體到精神都走向死亡,成為被殺者;要么像柳媽一樣,肉體留存著,精神上卻完全泯滅了人的光彩,從被殺者成為不自覺的殺人者。改造民族思想意識,療救民眾精神痼疾,是魯迅作為思想啟蒙者最關注的問題,魯迅借柳媽和祥林嫂的故事提醒人們:民族的精神解放任重道遠。魯迅追求的目標是“除去世上害己害人的昏迷和強暴”“除去于人生毫無意義的苦痛”“除去制造并賞玩別人苦痛的昏迷和強暴”,“我們還要發愿:要人類都受正當的幸福”。〔2〕從這一意義上說,柳媽與祥林嫂的存在深刻地揭露了婦女命運改變的艱難性,警醒人們“革命”不僅要讓勞動婦女獲得人身自由,更要徹底解除封建禮教對她們的束縛,唯有獲得精神的解救,中國婦女的命運才能有新的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