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二十五歲中進士,三十八歲補太學(xué)博士,“在國子監(jiān)太學(xué)主事講經(jīng),申誦古道,教太學(xué)生為文章”(《樊南乙集序》),故義山為有唐詩人中之飽學(xué)鴻儒。學(xué)問太大,在作詩上有利亦有弊。利者,無一字無來歷,句句有出處;弊者,“獺祭曾驚博奧殫”,用典太多且生僻,故后人稱之為“ 獺祭體” 。《冷齋夜話》云:“詩到義山,謂之文章一厄。以其用事僻澀,時稱‘西昆體’。然荊公晚年亦或喜之,而字字有根柢。”既然字字有根柢,句句有來歷,那么錦瑟一典出自何書?五十弦瑟究竟有無?倘有,又出自何種典籍?由于《錦瑟》一詩的“技經(jīng)肯綮之處”,盡在首句“錦瑟無端五十弦”,因而搞清楚五十弦瑟的有無,是打開《錦瑟》難解之謎的管鑰所在。
東漢許慎《說文解字》講:“瑟,庖犧(即伏羲氏)所作弦樂也。”輯錄本《世本》亦記有瑟的發(fā)明者:“《世本》曰:庖羲氏作瑟。瑟,潔也。一使人精潔于心,純于一行也。”(見《太平御覽》及《北堂書鈔》)“《世本》:庖犧氏作五十弦,黃帝使素女鼓瑟,哀不自勝,乃破為二十五弦,具二均聲。”(見《爾雅·釋樂》《通典·樂典》《三禮圖》《路史》等)司馬遷《史記·孝武帝本紀》亦載:“或曰:‘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作二十五弦及箜篌、瑟自此起。”《史記·封禪書》也有這則史料。班固的《漢書·郊祀志》也照搬了這段文字。另,《太平御覽》引王子年《拾遺錄》亦云:“黃帝使素女鼓庖羲氏之瑟,滿席悲不能已,后破為七尺二寸二十五弦。”由此看來, 瑟由五十弦而改為二十五弦,緣起于一個“悲”字。雖然《荀子·樂論》云:“君子以鐘鼓導(dǎo)志,以琴瑟樂心。”然而,能樂其心者,亦能悲其心。誠如《尸子》所言:“夫瑟,二十五弦。賢者以其義鼓之,欲樂則樂,欲悲則悲。”義山詩不言二十五弦而特言五十弦者,強調(diào)的正是一個絕對的“悲”字!另據(jù)《周禮·樂器圖》講:“雅瑟二十三弦,頌瑟二十五弦;飾以寶玉者為寶瑟,繪文如錦者曰錦瑟。”凡義山詩中出現(xiàn)“錦瑟”意象者,無不切在一個“悲”字上。如《回中牡丹為雨所敗》詩前四句:“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玉盤迸淚傷心數(shù), 錦瑟驚弦破夢頻。” 又如《房中曲》(悼亡詩)中四句:“憶得前年春, 未語含悲辛。歸來已不見,錦瑟長于人。”
那么, 玉谿生所悲何來? 不是無端悲怨深, 直將閱歷寫成吟。李商隱人生短短的四十六七年,是孤苦、孱弱、敏感、羞澀、深情、勁倔、失意、悲憤、憂傷、孤獨、寂寞等混合交織的一生。正如崔玨《哭李商隱》詩所云:“虛負凌云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義山創(chuàng)作《錦瑟》之時, 約已步入人生的黃昏。大多研究者認為,此時義山已然回到故鄉(xiāng)閑居,拖著多愁多病的身體,過著清苦落寞的日子,幾乎不與外界往來,晚景頗為凄涼。此情此景,此時此際,義山選擇以悲定調(diào)的錦瑟為題,不正是恰如其分的嗎?
首句開宗明義,“錦瑟無端五十弦”。無端從有端來,有端是典,用事,五十弦緊扣一個“悲”字;無端是情,情緒,渲染心中莫名的悵惘、無端的悲傷。無端也是有端的,“一弦一柱思華年”。“思華年”乃全詩主旨。五十弦瑟,一弦一柱,一年一歲,撫瑟回思,往事歷歷。“迷蝴蝶”“托杜鵑”“珠有淚”“玉生煙”,有憧憬,有悲歡,有癡情,有幻滅。詩的主題雖然是“錦瑟怨華年”,但對于畢生寫下“來是空言去絕蹤”“車走雷聲語未通”“春蠶到死絲方盡” “ 心有靈犀一點通” 的玉谿生, 在回思錦瑟華年之際, 愛情自然仍是主打, 也是題中應(yīng)有之義。白居易《偶作寄朗之》說得好:“身與心俱病,容將力共衰。老來多健忘,惟不忘相思。”當(dāng)然《錦瑟》不止相思,還有青春的飄逝、理想的破滅,以及人生的種種遺恨,一切的一切,“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
義山《錦瑟》一詩之所以難解,不僅在于用典之繁,還在于意象之朦朧。“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這兩個典故眾所周知,但它究竟在隱喻什么?是弦瑟撥動了曼妙華年的多夢時節(jié)?還是觸動了“春心莫共花爭發(fā),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凄愴悲切?抑或兼而有之?“滄海月明珠有淚”,意象一字排開——海、月、珠、淚,不禁使人聯(lián)想到義山的“嫦娥應(yīng)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自古珠生蚌腹,感月而胎。古云:“龍珠在頷,蛇珠在口,魚珠在眼,鮫珠在皮,鱉珠在足,蚌珠在腹。”俗諺亦云:“上巳有風(fēng)梨有蠹,中秋無月蚌無胎。”而且恰好西晉時期的三位文學(xué)家均涉筆成趣寫到海月珠淚。潘岳《滄海賦》:“煮水而鹽成,剖蚌而珠出。”左思《吳都賦》:“蚌蛤珠胎,與月虧全。”張華《博物志》:“南海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績織,其眼泣則能出珠。”義山信手拈來,點石成金,海與月,月與珠,珠與淚,宛如一套連環(huán),緊緊扣在一起——無論是華年的流逝,抑或情愛的破碎,皆似海月結(jié)珠胎,顆顆晶如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暖玉生煙,又涉一典。據(jù)王應(yīng)麟《困學(xué)紀聞》:“司空表圣云:‘戴容州謂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李義山‘玉生煙’之句,蓋本于此。”是啊!世間好事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人世間一切美好的情事,總是那么可望不可即,并且終將如夢如煙,無可奈何地走向幻滅。
梳理《錦瑟》一詩的結(jié)構(gòu),大致由悲與幻構(gòu)成。一二句為起:“錦瑟無端五十弦”,悲;“一弦一柱思華年”,幻。三四句為承:“莊生曉夢迷蝴蝶”,幻;“望帝春心托杜鵑”,悲。五六句為轉(zhuǎn):“滄海月明珠有淚”,悲;“藍田日暖玉生煙”,幻。七八句為合:“此情可待成追憶”,由悲轉(zhuǎn)幻;“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由幻生悲。悲與幻是交織的,疊加的,相對的,轉(zhuǎn)化的,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渾然一體的。幻,如蒙太奇電影鏡頭,時隱時現(xiàn),時幻時滅,是回想當(dāng)年閃爍眼前的吉光片羽;悲,是底色,是情愫,是沉思往事發(fā)自心底揮之不去的陰霾。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王國維《蝶戀花》)傷逝,從來就是一個偉大而永恒的文學(xué)主題。自孔夫子佇立大河之岸,望著滔滔流水發(fā)出“逝者如斯,不舍晝夜”的浩嘆,傷逝這個母題就已有孕在身。到劉義慶的《世說新語》,將“傷逝”作為文章目錄的類編專門列出,已然呱呱墜地,便有了姓字。千百年來,詠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文人墨客,代不乏人。而義山更是寫傷逝圣手,且不說“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僅一篇《錦瑟》,便寫得“有聲有色,有情有味”,“春女讀之而哀,秋士讀之而悲”,“寄托深而措辭婉,可空百代,無其匹也”,堪稱中國文學(xué)史上抒寫傷逝之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