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少年

我是被成績單上他的名字吸引的，蔣麒麟，三個字，好像無心遺落瓦礫間的鉆石，在一眾平淡無奇的名字中閃著奪目的光彩。再看他的名次，64名。

如果有一個詞能形容我此刻的心情，那一定是，暴殄天物。全班一共65人——這么糟糕的成績，真糟踐了好名字。

接這個班的時候，前任班主任對我說：“班上誰都好，就是那個蔣麒麟，難管教。”又是他，我倒要見識見識。

剛進教室，我差點“掛彩”，一個不明物飛旋而來，擦著我的臉落地。我拾起一看，是一本英語書。翻看第一頁，三個正楷：蔣麒麟。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轉向后面，一個穿藍色條紋衫的男生依墻而立。他緊抱的臂膀，宣告了自己和周圍世界的格格不入。

我走過去，把課本放他桌子上，然后說：“請坐，蔣麒麟同學。”他嘴唇緊抿，薄薄如葉，眸子閃亮，黑如漆點。這是一個聰明的男孩，我想。

心中剛有了對他的好感，就聽一句：“你找死啊，小心點!”是蔣麒麟，他前面的同學把椅子弄倒，碰到了他的腳。他不由分說，破口大罵，額上顯出青色的血管。

我有些驚異，這個并不健碩的男孩，內心好像蘊藏著無限的力量，怨懟的，憤恨的，不滿的力量。這力量，如桀驁的小獸，在他的心中不停徘徊，等待爆發的時機。

和同學們接觸了一段時間后我才明白，第一天遇見的事，只能算是“小兒科”。上課的時候，大家正好好地讀書呢，他把桌子一掀，書本嘩啦啦掉了一地。體育課上，因為別的男生的一句玩笑，他上去就是一拳，那個男生的鼻血立馬染紅了紙巾。

可當我在講臺上，看到最后面的他安靜地埋頭寫字的樣子，覺得和任何一個好孩子別無二致。而他偶然仰起頭時，目光與我相對，里面有一種少見的凜冽。

我想，見見他的父母，對他的教育可能會有好處。我把這個意思告訴了蔣麒麟，他臉上有稍縱即逝的驚訝，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他答應了我的請求，見面定在周六下午。

那個下午，我很早就在辦公室等待，可直到天邊顯出一抹胭脂紅，我仍沒有見到蔣麒麟和他的父母。我帶著失望回去，在離學校不遠的街角看到了一個行動不太方便的中年男子。他穿著很樸素的衣裝，臉色凝重，他的腿顯然受過傷，步態蹣跚。

“麒麟——”他對著來來往往的人喊著。我聽清了他的話，正要上前，一個男孩閃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男孩背對著我，扶著那個男子，往相反的方向走。

我已經看清了男孩的臉，我也明白了，他一定是蔣麒麟的父親。我找了周圍的居民打聽關于蔣麒麟的事情，等弄明白了他的家庭狀況，我想，是該和他好好談談了。

沒等我再找他，他自己來了。“昨天，我是和爸爸說好的。但是……”他聲音有些不自然，我看到他的額上，有淡淡的傷痕，右手也貼了創可貼。

“又打架了?”

“不是的，他們先說我爸爸!”蔣麒麟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尖利，好像被激怒的獅子。

“老師知道。是他們不對。”

“你不知道!”他的聲音中帶著憤怒。

我伸出手，輕按他的肩頭，讓他憤恨而焦躁的情緒慢慢平和。然后，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知道你爸爸是勇敢善良的人，也知道你是個孝順且堅強的男子漢。”蔣麒麟一下怔住了，臉上焦躁的表情似乎正在消失。

蔣麒麟的爸爸年輕的時候，曾經為救一個在路邊玩耍的小孩而負傷，永遠失去了正常行走的能力。因為身體的不便，父親經常被周圍的孩子嘲笑。而蔣麒麟的媽媽，則在一個春節離開他們去了陌生的城市，音訊全無。

為了應對生活，蔣麒麟在寒暑假打零工，過早接觸了世道的艱辛。他不允許任何人傷害自己的父親，哪怕是同學間無心的玩笑。他的拳頭和粗口下，掩藏的是對父親溫柔的愛。

“如果命運有雙無所不能的手，那么它一定還有顆并不仁慈的心。它給予一些人鮮花和坦途，必然會給予另外一些人荊棘和坎坷。”

聽我說了這番話之后，蔣麒麟掉下了眼淚。我能感覺到那淚水的溫度。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老師，我有自己的夢想……”他看著我，黑睫黑瞳，目光堅定。

“那就需要你不懈地努力，不單是學習，更要塑造你的性格。面對生活的困境，怨懟、憤恨、委屈，都是沒有用的。你只能報之以微笑，用積極樂觀的心態，開闊包容的胸懷，和命運和解。”

其實我并不想跟他說太多的道理。有時候就是這樣，一個人的轉變，所需要的外力，并不是那些甚至連他本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道理，而是一種有溫度的介入。比如我對他的了解，以及我所真心表現出來的對他的關愛。

接下來的日子蔣麒麟慢慢有了些變化，說話的聲音比往常平和多了。期末考試，他進步了不少。新學期的時候，走到他位子旁邊，他給我看了貼在桌子上的一行字：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憂郁，也不要憤慨!不順心的時候暫且容忍：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就會到來。

我倆相視一笑。這是我送給他的普希金的詩。

在他燦爛的笑容中，我看到了這個男孩明亮的未來。因為一個真正堅強的人，不是以暴力和怨恨面對困境，而是用樂觀和豁達與命運握手。

(風無影摘自《中學生百科閱讀·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