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向你的墻

看看那面倒向你的人生之墻，旁觀悲劇，也許我們的心態會不那么悲傷。

2010年，國內出了美國女作家弗蘭納里#8226;奧康納的短篇小說集《好人難尋》。2010年對我是災難的一年，從黑暗中沉入虛無，從虛無中沒入黑暗。年底時朋友推薦我讀一讀《好人難尋》。我讀了，然后我迷上這個女人。

我讀的第一個故事是《救人就是救自己》。一位刻薄的老太太守著她的白癡女兒，過著永無希望的日子。有天來了個獨臂流浪漢，看樣子還算能干活，老太太生出希望，把女兒嫁給了流浪漢。婚禮后，老太太出錢讓流浪漢開著家中的老破車，帶女兒去城里見見旅館的樣子。流浪漢在半途丟下白癡妻子，開著終于騙到手的車遠走高飛了。

我又讀了《河》。愛撒謊捉弄人的小男孩被保姆帶去河邊，讓牧師施洗。牧師說：“你們要有信仰，就可以把痛苦拋入那條河，從而擺脫痛苦……流向基督之國。”小男孩頭一次不想捉弄人了，他信了牧師的話，他身邊的一切都是鬧著玩，只有牧師不是鬧著玩。于是在第二天，他又去了河邊，投入河水，他要漂到基督之國去。他死了。

《善良的鄉下人》。安了一條假腿的32歲老姑娘、哲學博士、無神論者，每天活在她高智商和殘障肢體交割下的扭曲狀態里。這天來了個賣《圣經》的鄉下小伙，他說“你不知道什么時候會需要上帝的指示”。他和她約會，她渴望約會卻想戲弄他。在他溫柔又孩子氣的求愛下，她的戒備與戲弄消散，她信任了他、依賴了他，幻想著與他相愛、廝守。然后，他騙走了她的假肢，跑了。原來一切都是他對她的戲弄。

還有《好人難尋》，還有《圣靈所宿之處》，還有《火中之圈》……

奧康納，美國南方女作家，患有家族遺傳病紅斑狼瘡。她終身未婚，待在農場里飼養孔雀，39歲去世。通過她，我們看著人類的生存面貌：人性本身是個厄運，再加上命運的厄運。人類便如此生存。一個人剛踏入厄運，另一個人又來了。雖然人們習慣在解讀作品時，總結社會發展中的秩序顛倒、信仰變亂等影響，可我寧愿忽略。奧康納的作品里是人性超出社會因素的邪惡，人們與生俱來的魔鬼的氣味。

在她的作品里，幾乎沒有好人，如果他長著一副好人的模樣，他就必定膚淺可笑、無聊虛偽。她戲謔著他們，戲謔遭受厄運的可憐蟲，戲謔災難。

生活就像厄運，隨時會有一堵倒向你的墻。在她的作品里，她不放過任何一個人。

對讀者，她也是如此。她的文字干凈利落，每一粒文字冷冷地站立著，一個多余的字、一處多余的感情，都會被她干掉。透過她的作品，你無法看出她的弱小、她的恐懼。她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只給你看她的殘忍，不給你看她的眼淚。

奧康納是一出悲劇。她的天才像放血，汩汩的，涌出腐敗的猩紅，尤如一個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死結。

（編輯趙瑩zhaoyingno.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