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2011年高考作文題

每年的高考總是人們言說不盡的話題。從它的體制模式，到它的具體細節(jié)。這當(dāng)中，高考作文更是成為朝野上下的談資。其原因，一是作文在所有考題中相對不太具有專業(yè)性，誰都可以褒貶上幾句；二是我們的文以載道的傳統(tǒng)使得不少讀書人常常會將一篇小小的千字文放大地視作“千古事”，而這承擔(dān)著為國家甄選英才之任的高考作文則更是意義不凡，它既是國家考量人才的標(biāo)尺，從某種意義上說，它亦是“國家觀念”的有意無意的外泄。

隨著信息傳輸?shù)募磿r迅捷和自主命題的省市的增加，每年的6月7日9時一過，一場高考作文題的“春晚”便會在媒體上如期開張。不過也正如春晚所面臨的處境一樣，這道高考作文題的大拼盤今天人們品評起來似乎已有些漸覺乏味。而這乏味的原因就在于它很難讓人眼前一亮，很難讓人如沐春風(fēng)，而是了無新意四平八穩(wěn)，見之讓人難以產(chǎn)生創(chuàng)作的沖動。

綜觀2011年的高考作文題，從內(nèi)容上看基本上還是三大板塊：社會、人生和生活。而觸及社會的內(nèi)容似乎正逐年萎縮，今年滿打滿算不過三道：北京卷的“如何看待乒乓球賽中國奪冠”、全國Ⅱ卷的由“代人買體彩獲獎”分析做人的誠信的問題和八省區(qū)合用的新課標(biāo)卷的分析“中國崛起的特點”這樣三則。在這三道考題中，全國Ⅱ卷中“買體彩”的話題已不新鮮，一是事發(fā)當(dāng)時媒體上早已熱議紛紛，二是春晚上以此為原型敷衍的小品更是讓這一不新的新聞家喻戶曉。在傳統(tǒng)道德觀念的濡染和官方媒體的“正面暗示”下，這道題實際上已沒有太多的自我表達的空間，估計學(xué)生十有八九會站到選擇把500萬元給對方的占調(diào)查總數(shù)的22.1%的那群人當(dāng)中。你想：誰敢在高考考場上去挑戰(zhàn)道德、挑戰(zhàn)輿論呢？至于新課標(biāo)卷中那道討論“中國崛起的特點”的作文題，我覺得是今年全國19道高考作文題中最不像作文題的，把它放到政治試卷中考似乎更合適。一是這道作文題是典型的只能報喜不能報憂，二是從“經(jīng)濟發(fā)展、國際影響、民生改善、科技水平、城市新進程和開放程度”六個方面論述也限制了學(xué)生的思維，很容易讓學(xué)生墮入講大話、官話、套話的境地。倒是這“發(fā)展”背后的成本、隱患及遺留問題我以為很值得一議，且不少人都有切身體會，但孩子們敢談這些嗎？

唯一讓我覺得值得一談、大概也有話可談的是北京卷的關(guān)于“乒乓球賽中國奪冠”的問題。乒乓球今天已被中國人玩成了孤獨求敗的獨門獨技，但也玩走了觀眾，玩掉了外人的興致。其實，釀出這一后果的酵母乃是我們的舉國體制。澳網(wǎng)法網(wǎng)上李娜的表現(xiàn)昭示了中國體育體制之外的成功，在不太發(fā)達的網(wǎng)球項目上中國人可以有如此巨大的突破，乒乓球幾乎已是全民皆兵了，還有如臨大敵的必要嗎？我們實在該將銀子多投到全民健身運動中去了。

有關(guān)人生和生活哲理的作文題今年依然風(fēng)光無限，占了高考作文的六分之五之多，計有16篇。如果再聯(lián)系起前幾年的作文題一起分析，真是一件頗有意味的事情。比如河北、廣西今年使用的全國Ⅰ卷的作文題為“期待長大”，而2010年江西卷出的卻是“找回童年”。這組看似齟齬的作文題中的“圍城情結(jié)”折射出的或許正是人類身與心、心與境的矛盾，透露出人們對于成長的期盼和焦慮。人生只是單行線，沒有回歸的旅程，所以越是在成長的過程中越會加劇這種矛盾心理的滋生。而四川卷的作文題“總有一種期待”只不過比“期待長大”更寬泛一些，或許正是為了讓飽受災(zāi)難的災(zāi)區(qū)人民放眼未來，期待更為美好的生活。今年廣東卷的作文題是“回到原點”，與2009年廣東卷作文題“常識”異曲而同工。“原點可以是道路的起點，可以是長河的源頭，可以是坐標(biāo)的中心，可以是事物的根本……”卷中對“原點”的定義用來詮釋“常識”亦恰到好處。廣東是我國改革開放的前沿，是經(jīng)濟強省，之所以有如此輝煌的成就，是不是也得益于他們遵循常識、回歸原點的處事方針呢？

今年的浙江卷和安徽卷都是在“時間”上做文章。安徽卷一改往年煽情、朦朧的特點，直截了當(dāng)?shù)匾浴皶r間在流逝”為標(biāo)題，簡潔固然簡潔，但這樣的文題未免過于空泛了些。從“子在川上曰”的經(jīng)典，到“一寸光陰一寸金”的民諺，人們已涉獵太多，你能叫中學(xué)生們再敷衍出多少富有新意的篇什？而浙江卷則是一則材料作文，文題“我的時間”中“時間”的含義已不復(fù)為一般意義上的時間（即“物質(zhì)存在的可用鐘表來量度的屬性”），而是一種外在的和內(nèi)在條件，“我的時間”也就是要考生寫出在一種完全為個人所特有的空間和時間里怎樣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材料中的一段話很耐咀嚼：“時間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春夏秋冬，四時更替。物理時間隨著時鐘的指針分分秒秒匆匆地流逝，而人生的時間，則由大大小小的悲喜堆疊而成過去，由錯錯對對的選擇建構(gòu)而成未來。所以，人生的真諦不在復(fù)制別人的成功，而是認識自己，在合適的時間里做好該做的事！”而這樣極富意味的材料卻被冠以“我的時間”這樣一個容易引起誤讀也有幾分俗氣的標(biāo)題，我總覺得多少有些遺憾。而上海卷的“一切都會過去”和“一切都不會過去”沒提到時間，但亦與時間有關(guān)。這道題更富于哲思，也更玄虛一些。“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昭示一切都會過去；“一切的歷史都是當(dāng)代史”——昭示一切都不會過去。“古來圣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等詩句，無不詮釋著“過去”與“不會過去”之間的辯證關(guān)系，令人沉吟再三。相信上海考卷中會出現(xiàn)遠超過安徽浙江考生的縱議古今橫論中外的清議之作。

江西卷和福建卷的作文題也在談古論今，但筆觸似乎更多地指向了“人生觀”的探討。江西卷引用了《孟子》中的一段話：“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者不與存焉。父母俱在，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者不與存焉。”讓考生就此發(fā)表議論。我理解孟子的快樂——家庭和樂安康，道德上問心無愧，再做點利國利民利己的事。但我不理解這位積極進取的儒家代表人物何以不把“王天下者”包括在內(nèi)。是不屑、不愿，還是不敢呢？而福建卷的作文材料是一段袁隆平的話：“我的工作讓我常曬太陽、呼吸新鮮的空氣，這使我有了個好身體……我夢見我種的水稻長得像高粱那么高，穗子像掃把那么長，顆粒像花生米那么大，我和我的朋友，就坐在稻穗下乘涼。”在許多考生一心奔著金融、政界、大型壟斷行業(yè)而去的時候，我們實在太需要像袁隆平一樣的既踏實工作又有著浪漫情懷的科學(xué)家和工程師了。袁隆平似乎早已進入到了孟子的境界，那就是在別人看來未必起眼的平凡事業(yè)中獲得一種無上的快樂。這正如江蘇卷“拒絕平庸”這則作文的提示語中所說：“不避平凡，不可平庸。為人不可平庸，平庸便無創(chuàng)造，無發(fā)展，無上進；處世不可平庸，平庸則無原則，無鑒識，無堅守。”這則作文題有別于前些年江蘇卷作文題傾向于空靈、詩意、高調(diào)的特點，更直白，更無可趨避，當(dāng)然也少了一絲文化氣息，仿佛是這片流行著吳儂軟語的土地上奏出的一曲鏗鏘的旋律。

山東卷的作文題“這世界需要你”恰好與湖南卷的作文題構(gòu)成了一種互補。湖南卷是一道材料作文：一位歌手過去登臺后的第一句話是“大家好，我來了”，后來變成了“謝謝大家，你們來了”，請對此發(fā)表感想。“這世界需要你”這道題，可謂語重心長，特別對于那些處于青春期、處于坎坷和困厄中的孩子來說，更有一種感染力和親和力。但“世界需要我”并不等于處處、時時以我為中心，而應(yīng)當(dāng)平等地對待他人，尊重他人。其實又何止是藝人如此，那些“為人民服務(wù)”的國家工作人員豈不更當(dāng)如此？

遼寧卷的作文題的引用材料可以視為《皇帝的新裝》的翻版。所不同的是除了眾多對著蠟制的假蘋果說“香”和一位堅持說“不香”的學(xué)生之外，多了一位訥訥地說“老師，今天我感冒了”而不直接回答的同學(xué)。這似是在諷刺人們的盲從權(quán)威，批判人們的經(jīng)驗主義，同時也為那些不愿違背自己良心說假話的人提供了一條新的路徑：你不愿說假話可以顧左右而言他。聯(lián)系現(xiàn)實，應(yīng)當(dāng)有感而發(fā)。天津卷關(guān)于鏡子的話題作文似乎也不算新鮮，古人所謂“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廢；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早已揭示了“鏡子”的功用。只不過天津卷選擇作為材料的不是這類鏡子，而是“哈哈鏡、望遠鏡、顯微鏡、三棱鏡、反光鏡”，但其道理應(yīng)當(dāng)是一樣的。透過這類鏡子，我們看到的往往是一個非常狀態(tài)的現(xiàn)實，其實，這種“變態(tài)”了的現(xiàn)實反而可能比我們?nèi)庋塾^察的世界更真實可信。

重慶卷2010年的作文題是“我與故事”，有人爆料這是在重慶上下大講“紅故事”的背景下出的題；今年重慶卷的作文題為“情有獨鐘”，該不會要求大家一律都鐘情“紅歌”吧？最難于理解的是湖北卷的作文題“舊書”。我無法猜出出此題目的背景，該不會是湖北已率先實現(xiàn)了課本循環(huán)使用？還是讓學(xué)生重溫蘇軾“舊書不厭百回讀”的鉆勁？就像“提籃春光看媽媽”、“踮起腳尖”、“我有一雙隱形的翅膀”……每年總會有一些叫人莫名其妙的作文題出現(xiàn)，讓你難以推估命題者的初衷。最讓我欽佩的是那些考場上的孩子們，他們面對巨大壓力，面對如此“絕題”，依然可以洋洋千言倚馬可待，綻放出應(yīng)試教育的奇葩。

面對2011年高考作文題，總體感覺是：在直面現(xiàn)實生活（尤其是一些嚴峻現(xiàn)實）上依然不如人意，甚至有退步的趨勢；“務(wù)虛”之風(fēng)依然強勁，玩味人生、體味生活的作文題占據(jù)了作文市場的絕對份額。命題整體上遜色于自主招生作文題。一位教育專家說過：“作文考查的絕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寫作水平，從中更能看出一個人的人文精神、社會責(zé)任和公民意識。”可我們的作文題卻大多在自己精心編織的華而不實避實就虛的夢境里兜圈子，這必然會使高考作文所承擔(dān)的更為重要的考查意義喪失。封建時代的白居易尚且知道“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難道生活在開放、民主已成主流的今天的教育家反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