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強

副縣長和司法局副局長扮演國民黨將軍,商務局副局長扮演了項英。而縣政府辦粟秘書則扮演了紅軍軍械科長,理由是身材瘦小,很像那個年代營養不良的紅軍戰士。
評論稱這是“官場現行”,當地解釋是“地方名片”,網友則戲言此乃“群魔亂舞”……因為拍了一部電影,縣里的官員登場參演,湖南省通道侗族自治縣一夜成名。
這似乎與它的初衷相符,這個國家級貧困縣,拍攝電影的目的之一就是揚名。然而深陷輿論漩渦的境況,它始料未及。
8月3日,本刊記者前往偏僻的通道縣“探班”,尋找隱藏在流言背后的故事。
“紅頂”劇組
這是一部講紅軍故事的電影。當年,紅軍長征路過通道縣,面對危機及時改變策略,順利進行轉兵并擺脫困境。
這成為該縣縣史上光輝的一筆,也成為拍電影的潛因。
除此之外,這座縣城其實乏善可陳。通道縣地處湖南、貴州、廣西三省交界的偏遠地帶,素有“百越襟喉”、“南楚極地”之譽。但現實中,這卻是一個依靠國家財政撥款生存的國家級貧困縣。
“我們這兒有個說法,你點上一支煙,還沒抽完就可以走完縣城。”通道縣委宣傳部副部長李勇軍自嘲道。
時光仿佛在老縣城內停滯,破舊的屋宇、低矮的樓房。當地人調侃稱,一切和1934年紅軍離開的時候相比,并沒有太大變化。
不過偏遠的通道縣并不封閉,反而顯得很時髦。
2010年12月26日,毛澤東誕辰117周年紀念日,電影《通道轉兵》在紅軍長征通道轉兵會議會址——通道侗族自治縣恭城書院開機,總共耗資800萬元。
“把通道轉兵拍成電影,不僅僅是打造一張宣傳推薦通道的名片,更是肯定通道人民對黨史、軍史做出的貢獻。”楊少波說。
楊少波時任通道縣常務副縣長,拍攝《通道轉兵》是他由來已久的心愿。2007年,他已經出書,記錄并還原這段鮮為人知的歷史。兩年前,又在他的努力下,《通道轉兵》電影拍攝被列入紅色旅游“五個一工程”。
2009年9月,歷時半年創作,五易其稿,《通道轉兵》電影劇本出爐。但在隨后的送審過程中卻遭遇困境,國家重大歷史題材審查領導小組一度沒有通過這部電影劇本的審核。經過多次協商和再創作,劇本終于通過審核,并成為建黨90周年的獻禮片。
隨后的日子里,楊少波多次遠赴長沙,向湖南省政協副主席、省文聯主席譚仲池求助,最終譚仲池成為該片的編劇之一。
從那時起,這位常務副縣長,開始有了另外一重身份。他是影片的編劇、策劃、制片人。
《通道轉兵》劇組先后在縣溪鎮、播陽鎮、雙江鎮、黃土鄉、坪坦鄉、臨口鎮、溪口鎮、下鄉鄉、馬龍鄉的多個村寨實景拍攝。
今年1月11日上午,楊少波又多了一重身份。他走進鏡頭,成為該片的一名演員,扮演任弼時。
他沒一個字的臺詞,惟一要做的就是面對鏡頭抽煙。“生活中的任弼時有一個特點是經常叼著煙斗,但我從不抽煙,為了這個角色我抽掉了大半包煙。”香煙一根接一根點燃,兩個小時后,拍攝結束了。
當時拍攝的場景是寧都會議,“主要拍了我抽煙的表情,雖然沒有臺詞,但我覺得這場戲也很重要,差不多拍了十來條。”楊少波說。
他認為參演是“發揚奧林匹克精神”,“以前我從沒演過電影,也不知道演什么角色,導演覺得我長得有點像任弼時,化妝師化完妝后,導演都覺得我今后可以成為任弼時的特型演員了。”
在電影中亮相的并不僅僅是楊少波。當地政府稱,“拍攝期間,通道縣委、縣政府,有關鄉鎮黨委、政府,相關職能部門和當地群眾為劇組提供了諸多便利和支持”。
而據本刊記者調查,“觸電”的當地官員還有很多。該縣另一名副縣長和司法局副局長扮演國民黨將軍,商務局副局長扮演了項英。而縣政府辦粟秘書則扮演了紅軍軍械科長。
粟秘書參演的理由是身材瘦小——他很像那個年代營養不良的紅軍戰士。
1月30日,影片拍攝告一段落。而后隨著質疑的到來,當地官員開始避談參演事宜,究竟有多少官員走進了銀幕,成為一個謎。
電影“興縣”?
2011年7月12日,《通道轉兵》在人民大會堂舉行首映式,并成為“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0周年國產重點影片”。
其后沒過多久,《通道轉兵》以另外一種方式走紅。在新浪微博上,因為官員的群體出演,通道縣開始經受質疑。
網友們說,官員集體“觸電”,是不務正業,褻瀆藝術,也有評論直接批評此舉的目的性。領導們“玩票”過癮后的結果只能是影片的粗制濫造,質量令人堪憂。
楊少波覺得微博上的消息夸張,甚至有些委屈,“我們這些參演的官員沒有耽誤一天工作,都是在業余時間參演,也沒有一分片酬,大家都是群眾演員,鏡頭加起來也不到四十秒鐘。”
“讓更多的干部群眾參與進來更貼近影片角色的情感,這既是一種紀念,也可以節約經費。”他說。
其實,網民們批評的指向,并不僅僅是官員觸影,更多的是質疑800萬拍這個電影到底值不值得?
《京華周刊》記者調查得知,在電影總投資的800萬元中,湖南省委宣傳部、省旅游局和懷化市政府各出資100萬元,通道縣政府出資150萬元(含50萬折款),縣內企業和黨政機關融資100萬元。通道縣的投入總計250萬元,“縣政府100萬元的現金投資是領導幾經思考后謹慎的決定”。
作為一個國家級貧困縣,2010年通道縣全年財政收入63560萬元,其中包含了上級補助收入52232萬元,一般預算性收入僅有8111萬元。
250萬的投資相當于該縣一般預算性收入的3%。事實上,250萬元用于地方建設,在通道縣可建三座橋,修一條像樣的公路,是近千人年收入的總和。而就在通道縣投資拍電影之際,當年該縣教育支出減少了10.07%。
通道縣的當地居民,對拍電影也持保留態度,“我覺得這沒啥意義,不如多辦點實事。”當地一賓館工作人員李麗說。
然而,楊少波依然覺得拍電影很值,“這是重大革命歷史題材,200多萬元的投資肯定值得,2000萬都值得。”
通道縣委宣傳部副部長李勇軍介紹說,政府的初衷,是要記錄和還原“通道會議”在紅軍長征過程中重要轉折點的歷史事實,讓更多人了解通道,為旅游經濟做好宣傳。
這與當地的發展戰略相契合。2009年,通道縣就確立了“旅游立縣”的發展戰略,“民族文化、生態風光、紅色旅游”是其重要組成部分。
影片導演周琦認為:“片名有‘通道二字,隨著影片在全國播出,這將成為一張很好的地方名片。”
面對輿論的質疑,楊少波表示理解,“至少他們關注這個事了,至少把我們的家鄉推薦出去了。”
窮縣影夢
這已經不是通道縣第一次拍電影了。
2009年,導演韓萬峰主動到通道縣尋求合作,影片采用全侗語對白,穿插大量侗族民歌,而且成功將當地著力打造的幾個旅游區風景植入其中。
這部名為《我們的嗓嘎》的電影已經上映,并獲得第16屆美國洛杉磯國際家庭電影節“最佳外語音樂獎”。評論稱,這部電影帶有濃厚營銷色彩。
通道縣為這部影片投資了8萬元,并提供拍攝場地,所有演員都是從縣內選出,縣文聯主席楊旭昉飾演了片中一個民族文化村的老板。
楊旭昉說,縣里主推的兩個旅游概念:侗族文化、自然風光,正好與影片的主題暗合,“電影將成為一個很好的宣傳載體。”
這點在湖南的多個縣市成為一種共識。湖南省永州市、懷化靖州縣、邵陽洞口縣、益陽南縣、湘西保靖縣和龍山縣等地均選擇通過電影來推介地方旅游。靖州苗族侗族自治縣政府曾向苗語電影《鍬里奏鳴曲》投資40萬,占影片總投資的40%。
在湖南,電影營銷已經成為部分縣域發展經濟的重要手段,一些地方政府為推廣旅游而“觸電”已成為一種“時尚”。
地方政府頻繁“觸電”,給了影視集團以巨大商機,瀟湘電影集團正在運作一個項目:為各地景區提供定制電影。
瀟湘電影集團項目負責人周裘認為,最初的靈感源自馮小剛的《非誠勿擾2》。“湖南有1000多個二級景區,基本處于周邊人了解、外地人不知道的狀態,他們的推廣需求是剛性的。”
在瀟湘電影集團與地方政府合作的定制電影中,《通道轉兵》是唯一一部發行渠道和票房都被寄予厚望的電影。
“我們估計票房能超過2000萬元。”導演周琦認為該片是廣電總局為慶祝建黨90周年重點推薦的28部獻禮片之一,這可以獲得院線資源的傾斜。
而讓地方政府沒有想到的是,《通道轉兵》還未上映,便因資金和官員參演招來眾多質疑。
本想大力推廣該部電影的通道縣選擇了低調處理。“影片的新聞發布都由瀟影集團來負責,縣里面不希望媒體過多渲染官員參演這塊。”通道縣委宣傳部副部長李勇軍說。
目前,《通道轉兵》的上映日期仍未確定。縣城內的“通道轉兵”會議會址“恭城書院”,已經被改造成一個紅色旅游基地,內設紅軍長征展覽館、放映廳。未來,電影《通道轉兵》將通過大屏幕24小時滾動播放。
這座貧困縣的電影夢,仍將在質疑聲中繼續向前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