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年動亂的“文革”初期,江青通過葉群指使江騰蛟(時任南京軍區空軍政委)等人,利用當時在動亂中隨意抄家的混亂局面,蒙騙一些部隊的指戰員和中學的學生紅衛兵,在上海進行了一次針對一些文藝界人士的“特殊”抄家行動。這次行動的目的在于從這些人家中搜尋江青在上世紀30年代在滬活動的資料,以供江青對它們進行銷毀或隱匿,從而達到其篡改自身歷史、神化自己的目的。作為當年曾經參加過那次行動的一名中學紅衛兵,我在此將我在那次行動中的所見所聞寫出,以昭示世人,警醒自己,并對那次被抄者及其家人說聲遲到的“對不起”。
1966年時,我正在上海市復興中學念高中。“文革”爆發后,我和當時的許多熱血青年一樣,參加了學校的一個紅衛兵組織,還成為負責人之一。記得是那年10月初的一個下午,幾名駐滬空軍的軍人來到我們學校,并找到了我們的紅衛兵部,要求借一二些紅衛兵袖章,說是文藝演出用。見是解放軍有事相求,我們便不假思索地按其要求,將百來個袖章借給了他們。
當天晚上約六七點鐘,駐滬空軍部隊來了輛汽車,并讓我們紅衛兵中家住駐滬空軍大院的人(我也是其中之一)上車,說是到部隊有事,什么事到了再說。既然如此,出于對解放軍的尊敬,我們便上了車。
車行約半個小時,我們來到了位于邯鄲路上新華一村的一家空軍招待所。下車后,有軍人將我們帶入了一棟兩層的小樓。在樓下的客廳里,我發現已有一些別的學校中家住駐滬空軍大院的學生紅衛兵先于我們到了這里。在客廳的兩側是擺放著餐桌的兩間飯廳,餐桌上有著還算可口的晚餐。這里的工作人員讓我們先吃飯,飯后在客廳中休息并等候,說是過一會兒有部隊領導來說事。
大約在晚上11時,來了幾位駐滬空軍的干部,其中一位據說是部隊保衛部門負責人告訴我們說,現在在建的空軍上海地下指揮所設計圖紙及施工資料失竊。據空軍保衛部門偵察,這些圖紙與資料可能藏匿于趙丹、鄭君里、白楊、童芷玲等5位舊文藝人家中,他們中有特務。為了軍事工程的保密,上級領導(當時并未說明是哪個領導)決定利用紅衛兵可以隨意抄家的形勢,組織駐滬空軍警衛連指戰員假扮紅衛兵,對這5個人進行抄家。由于當兵的對紅衛兵的做派,如語言、行為等不熟悉,若在行動中與其他組織的紅衛兵遭遇,將多有不便。所以,就需要找些“真正的”紅衛兵一起來參加行動,以應對與其他紅衛兵可能會發生的遭遇。
這位領導還對我們說,這次行動的目標是文字材料,尤其是手寫的文字材料,對于被抄人家中的其他東西一律不得拿走。此次抄家針對5個被抄人兵分五路,每路由十來名軍人及四五個學生紅衛兵組成,并由一名部隊的干部任隊長,行動于午夜12時開始。
12點整,我們被帶出客廳,但見外面已然停了5輛解放牌軍用卡車,車子的牌號及寫有部隊車號之處均已被寫有“紅衛兵”三個字的紅紙覆蓋,每輛車邊均有十來名身著軍裝,但去了領章帽徽的軍人。這些軍人著裝上的領章和帽徽印跡清晰可見。他們的左臂還有佩帶著紅衛兵袖章。我們一眼便看出這些袖章就是我們借給他們的。
我當時被分在抄章芷玲家的一路,登車后,當兵的便將汽車的篷布放下,隨即車子便開動,向著目標進發了。由于我看不到外面,加上又是夜間,所以我也不知道這一路上都經過了哪些街道。約一小時后,車子停了下來。下車后,我發現我們來到了一個宅院的鐵柵欄門外。透過鐵柵欄,我看到里面有一棟正對鐵門的住宅樓。隊長告訴我們說,目標就在這棟樓的二樓。
在鐵門外,一位學生紅衛兵見鐵門是鎖著的,便一把抓住門上的鐵柵欄,打算爬過去,但被隊長發現了。隊長說這樣動靜太大,并又指著門上一個個尖尖的鐵柵欄桿尖告訴他說從上面翻是有危險的。說罷,他拿出一件事先準備好的工具,三下五除二地弄開了門鎖,全部人馬也隨即進入了院子。接著,隊長讓學生紅衛兵守在院中,以應付可能到來的其他紅衛兵;并指定由我負責室內,即抄家現場與院中學生紅衛兵的聯絡。然后便帶著由軍人裝扮的紅衛兵徑直向二樓童家走去,我也跟著他們一同上了樓。
到了童家門外,隊長有節奏地敲起門來。不一會兒門便開了,門里閃現出一張四五十歲男人驚恐的面孔。隊長一臉嚴肅地對開門的男人說道:“我們到來干什么,想必你也明白。希望在我們抄家時你不要搗亂,這樣我們也不會讓你受皮肉之苦的。”說完后便帶人一擁而入。
進入童家后,我們發現里面十分凌亂。那男的告訴我們說,他們單位已來人抄過家了這時,睡在一間臥室中的幾個孩子要起來,隊長見狀便對他們說:“都躺下,別動!”同時讓家庭主婦童芷玲起來,指著開門的男子問她:“是你丈夫嗎?”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讓他們二人背墻而立,并讓一名戰士在一旁看著,隨后即開始了抄家。
在抄家的行動中,由軍人裝扮的紅衛兵顯得十分老到,他們相當仔細,對房屋的角角落落及天花板上進行了搜索,甚至連鋼絲床的鋼管,他們也用鐵絲對管腔作了鉤探。當然對于桌子抽屜、衣櫥等就更不在話下了。他們中的一些人還不時地對墻壁與地板進行叩擊,以防漏過藏在可能的夾層中的物品。
整個抄家過程還算平穩,而且也沒發生與其他組織紅衛兵的遭遇,只是在抄到童芷玲夫婦為應對本單位造反派寫的一份檢查材料時發生了些麻煩:童夫婦二人請我們千萬別將這份檢查帶走,說否則不好向單位造反派交代,并且寫出這份檢查也十分不易。面對他們的苦苦哀求,隊長認真地閱看了那份檢查,然而卻堅決地說:“這份東西我們也一定要帶走,不能留下。”之后,無論童夫婦怎樣苦求也都無濟于事了。
抄家一共折騰了兩個來小時,抄出的文字材料,其中還有一些舊照片、舊書什么的統統被裝入了事先準備好的麻袋(一共裝了兩麻袋多)。凌晨三時左右,隊長告訴大家行動結束。臨離開童家時,童夫婦讓我們給他們寫個抄家證明,以便向單位造反派說明,包括那份檢查在內的一些文字材料已被外單位紅衛兵抄走。隊長滿足了他們的這個要求,信手寫了個紙條,落款為臨時杜撰的“上海市聯合紅衛兵”(憑此條是絕對查不到此次抄家者的)。在把紙條交給童氏夫婦后,隊長便帶著所有人登車返回了。
回到新華一村時,已是清晨四點多了。下車后,我們這些學生紅衛兵被告之可以解散,各回各處了。我這時發現,五路抄家人馬的汽車已有幾輛先到了,但人已散去。由于未親身參加,之后也未去打聽,所以也不知道這次其他幾路抄家的詳情。至于我們離開后,所抄材料的去向以及將會被作何處理,我就更是不得而知了。
對于這次的抄家行動,我們這些中學生當時是感到很榮幸的,認為是為國防、為解放軍效了力,做了貢獻。然而,我們在榮幸之余也有些納悶:這么嚴重的國防失密事件為何不讓公安部門查辦(“文革”初期公檢法尚健全)呢?但這種納悶在當時是無從求解的。直到十來年后的1977年,我作為一名軍人在聆聽上級傳達揭批“四人幫”的材料時,才如醍醐灌頂——原來如此。
(責任編輯 楊繼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