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本文分析了川端康成的小說《雪國》的創作手法,即在日本(東方)傳統文化和《源氏物語》的影響下,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相結合的一種屬于川端康成獨特的創作方法。
關健詞: 川端康成 小說《雪國》 現實主義 浪漫主義 具體運用
1953年川端康成發表了代表他步入新時期的小說《雪國》。川端康成是一位高度張揚日本傳統文化的文學大師,正如他自己所說:“我相信東方的古典,尤其佛經是全世界最偉大的文學。我并非把經典當作宗教的教條,而是當作文學的幻想加以推崇的。從十五年前起,我就在心里構思一部題為《東方之歌》的作品,我想把它寫成天鵝之歌,用我的方式去歌唱東方古典的幻想……我接受過西方現代文學的洗禮,自己也試圖進行過模仿;可我在根底上是東方人,從十五年前起便不曾迷失過自己的方向。”[1]
可見,川端康成在注意向外國現代文學流派學習的同時更重視繼承東方傳統為主的方針,既勇于汲取他人創作的經驗,又尊重自己的創作風格,并明確提出了創立自己獨立創作風格的方針。
川端康成在寫作《雪國》時,同時吸收和揚棄了新感覺派方法和意識流小說方法。更為重要的是,他大量地吸收了日本文學傳統。在日本民族文學傳統中占有最重要地位的有兩種創作方法,一是現實主義,一是浪漫主義。《源氏物語》可以說是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結合的一部力作,由于川端康成特別推崇《源氏物語》,因此在創作方法上接受其影響也是很自然的。顯然,《雪國》也是兩者結合的典范之作。
以下分析這兩種創作方法在《雪國》中的具體運用。
一、于現實之內
《雪國》并不是作者憑空想象出來的,小說中的自然景物和人物形象乃至情節描寫等都是在大量實地取材的基礎上寫成的。從這個意義上說,這篇小說具有一定的現實生活基礎,構成其中的現實主義成分,吸收了民族文學傳統中的現實主義因素。歸納起來,這種吸收主要表現在以下幾點。
(一)在自然景物描寫上注重真實準確。正如川端康成自己所說,他對《雪國》故事發生的舞臺——越后湯澤溫泉的自然環境,進行過多次實地考察,仔細地觀察過當地的自然景色。川端康成曾三次前往湯澤溫泉,第一次是1934年5月,第二次是1934年11月末、12月初,而第三次是1945年9月底,這次逗留約1個月。因此,這篇小說的自然景物變化的描繪幾乎可以傳神,充分地表現了地方特色。如下面一段描寫:“……沿著河流行駛不多久,來到了遼闊的原野,山巔好像精工的雕刻,從那里浮現出一首柔和的斜線,一直延伸到山腳下,山頭上罩滿了月色。這是原野盡頭唯一的景色,淡淡的晚霞把整個山谷映成深寶藍色,輪廓分明地浮現出來。月色雖已漸漸淡去,但余韻無窮,并不使人產生冬夜寒峭的感覺。天空沒有一只飛鳥。山麓的原野,一望無垠,遠遠地向左右伸展……”[2]使人讀起來感覺似乎身入其境,一切都在眼前,足見作者對景物的觀察力和描摹的功力。
川端康成重視描寫自然,與他重視日本民族文學傳統密切相關。日本列島地域狹窄,自然資源稀缺。農業社會生產方式單一,節奏緩慢,春種秋收,四季節令對人們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有極大影響。古代日本的作家、詩人,都非常注重描繪四季的美和自然的美,善于以細膩的筆法如實表現不同色調的美,并且追求情景交融的藝術境界。川端康成在《日本美之展現》中說:“……不僅是花草樹木,山川海濱的景色,四季的氣象也是如此,在這種風土,這種大自然中,也孕育著日本人的精神和生活,藝術和宗教。”可見,川端康成非常重視季節變幻的自然景物的作用,并且將其融匯到《雪國》的創作中了。
(二)在人物形象刻畫上以生活原型為參照并力求細致入微。小說女主人公駒子的形象是有現實生活中的人物作為原型的,這個原型就是松榮[3]。松榮是川端康成三次前往越后湯澤時所結識的藝妓,川端康成在刻畫駒子的形象時,顯然是以松榮為參照,并且受到松榮啟示的。這就使駒子的形象有了一定的現實依據。不過,駒子又不完全是按照松榮的原樣寫的,川端康成在刻畫駒子時加入了若干虛構的成分,以便使之達到藝術真實。不僅如此,作者還細致地描寫了女主人公駒子在日常生活方面的表現和態度,特別著重寫她記日記、讀小說和練三弦等幾個環節,力求達到細節的真實。這都源于川端康成仔細的觀察和探究:“川端經常坐在旅館帳房的地爐旁邊,和旅館主人高橋正夫及其母親暢談關于藝妓們的生活和制度,以及當地的溫泉、大雪、風景、習慣、植物之類”。[4]川端康成對駒子外貌、形態、動作多次細致地描寫使其增強了真實性。如對駒子彈三弦的精細刻畫:“玲瓏而懸直的鼻梁,雖顯得有點單薄,但雙頰緋紅,很有朝氣,仿佛在竊竊私語:我在這里呢。那兩片美麗又紅潤的嘴唇微微閉撒上時,上面好像閃爍著紅光,顯得格外潤澤。那櫻桃小口縱然隨著歌唱而張大,可是很快又合上了,可愛極了,就如同她的身體所具有的魅力一樣。在微彎的眉毛下,那雙外眼梢既不翹起,也不垂下,簡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眼睛,如今滴溜溜的,帶著幾分稚氣。”[5]這種對細節真實的關注與日本古典文學作品可以說是一脈相承。
二、于理想之外
《雪國》吸收了浪漫主義的民族文學傳統明顯地具有理想和想象的成分,具有浪漫主義色彩。這不僅表現在《雪國》“美而悲”的基調與日本傳統文學的“物哀”很接近,而且在以下幾方面得到具體表現。
(一)在環境描寫上。作者有意把故事發生的舞臺描繪成一個世外桃源般的理想社會。實際上當時的日本正處于一場大戰即將爆發的前夕,法西斯勢力異常猖獗,國內外矛盾十分尖銳。而作者筆下的“雪國”卻是一個平和、寧靜的世界。在川端康成看來,“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的“雪國”(湯澤)仿佛是與現實隔離開來的另一個世界,湯澤的環境是純潔無垢的,湯澤的人——松榮也是純潔無垢的。文章一開始就把“雪國”與日本現實社會徹底分開了。此外,川端康成刻意地將島村對駒子、葉子的戀情與相思主要放在了冬天,一方面冬天使人生活節奏放慢,使人關注內心,富于遐想,另一方面這也是日本傳統文化所注重的“冬”和“雪”。這是川端康成對美、對理想世界的追求,也是其浪漫主義手法的體現。
(二)在人物塑造上。作者在駒子這個女主人公之外,還特意安排了葉子這樣一個具有濃厚理想色彩的女性形象。葉子在現實世界沒有原型,是作者虛構出來的。而且,作者在描寫葉子的形象時,處處表現出理想化和虛構化的傾向,無論是對她的聲音的描寫還是對她容貌的勾畫都是如此,都充滿浪漫色彩。如初見葉子時“……島村看見這種悲愁,沒有覺得辛酸,就像是在夢中看見了幻影一樣。大概這些都是在虛幻的鏡中幻化出來的緣故”。“黃昏的景色在鏡后移動著。也說是說,鏡面映現的虛像與鏡后的實物好像電影里的疊影一樣在晃動。……兩者消融在一起,描繪出一個超脫人世的象征的世界……”。小說對葉子的描寫,有兩點應當引起我們的注意:一是處處有意識地將葉子和駒子聯系起來;二是處處有意識地將葉子和駒子相互對照。在作者看來,她們都是美的化身:“……不知怎的,上面竟清晰地映出一只女人的眼睛……他定神看時,什么也沒有。映在玻璃窗上的,是對座那個女人的形象……玻璃上只映出姑娘一只眼睛,她反而顯得更加美了。”但各自所包含的美的內容卻有所不同。如果說駒子是肉體的存在,那么葉子則是靈魂的存在;如果說駒子是具有性的誘惑力的,那么葉子則幾乎是與性無緣的;如果說駒子是熱的,那么葉子則是冷的;如果說駒子的美是接近現實的,那么葉子的美則是遠離現實的。島村多次來到雪國,每次都與駒子有非一般的接近,而且作者在描寫駒子時刻畫得都非常細致、真切,其人如在眼前、身邊。如初見駒子時,他想:“女人給人的印象潔凈得出奇,甚至令人想到她的腳趾彎里大概也是干凈的。”這樣的描寫使人感覺到一個活生生的干凈,整潔的駒子似乎就在現實中存在。而對葉子的刻畫卻是這樣的:“她的話聲優美而又近乎悲戚,那嘹亮的聲音久久地在雪夜里回蕩。”“這是清澈得近乎悲戚的優美的聲音。像是從什么地方傳來的一種回響。”“島村走到外面,可是葉子那雙眼神依然在他的眼睛里閃耀,宛如遠處的燈光,冷凄凄的。”這就使葉子顯得空靈幽美,給人一種冷冷的感覺。駒子和葉子好像是一個靈肉結合的完美的女人,她們從不同方面、不同層次上展現了川端康成對人的美的發掘和追求,也可以說葉子是對駒子在理想境界中的升華。川端康成將駒子這個普普通通的藝妓與理想世界中的“精神性”的葉子結合與對比,使其原來的形象更加完美和高尚。這顯然是帶有濃厚的浪漫主義情調的。
(三)在故事情節上,作者有意使之浪漫化。無論是小說開頭描寫島村在火車上透過車窗觀察葉子的美貌的場景,還是小說結尾描寫村里發生火災的場景,都具有濃郁的浪漫主義色彩。以結尾為例,在一般人看來火災當然是一個可怕的場景,但在作者筆下,火災在痛苦之外是充滿詩情畫意的,地上潔白的雪景,天空燦爛的銀河,襯托著火花的飛舞,構成一幅美麗的畫面;葉子的身體從上面落下來也是充滿詩情畫意的,又為這幅畫面增添了無限的美。這都是作者浪漫化了的情景,其實是作者的心靈體驗。
(四)川端康成的禪學文化心里之體現。“神醫禪是建立在東方哲學基礎上的一種獨具個性的關照、理解、表達方式,它以對生命本質的把握,對世俗生活的超越而深受東方詩人,作家喜愛”。由于川端康成獨特的生活經歷,因此禪的思想很契合他對生命的觀察、體驗、思考,使他形成了獨特的美學觀點和敘述方式。在川端康成的創作中,禪心、禪意、禪境表現得極為充分,他的幾部小說幾乎都有禪的影子。那么,《雪國》則毫無例外地具有這種特色,而其中表現得最為深刻的就是島村這個人物。島村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就是作者本人,他是作者的情感符號和精神之體現。
(五)島村的內心浸透了日本禪學的意趣情緒。正因為如此,他的所思所想才那樣不合常情常理,他的所作所為才那樣讓人百思不解。他對駒子說:“我想清清白白地跟你交個朋友,才不向你求歡呢。”他有情有欲,但他又并非世俗濫淫之徒,世俗情欲的滿足并不能使他安慰自己的心靈;只有虛靈空明之相才能使之進入心靈悟境,進入物我兩忘的精神情懷。所以他一開始便將駒子化實為虛,成為他的心靈意象或精神伴侶,因為他似乎看出她身上有空明靈秀之氣。然而,駒子還是非常世俗的,最終引動了島村身上的世俗情欲,于是他渡過了自己預設的友誼的淺灘,與之結成性伙伴。同時,島村有一種“徒勞”情結。“徒勞”二字在作品中,在島村的心中一再地閃現。“徒勞”也是一切佛徒心中的情結:既然萬物皆空,那么人生一切追求,一切作為當然無不屬于徒勞。
如果說駒子是現實感很強、有血有肉的藝術形象,那么葉子便是虛靈空明、奇特神異的形象。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可能存在這種人物的。因此,與其說葉子是客觀的形象,不如說是島村禪悟中的主觀心象。當島村終于看清在熊熊火光映照下葉子那蒼白美麗的遺容時,他抬頭忘向天空,“銀河好像嘩啦一聲,向他的心坎傾瀉下來”。其實,葉子就是銀河,銀河就是葉子,二者都是至真的佛性象征。當島村與銀河融合為一的時候,他的靈魂便從墮落中得到了拯救。
總之,《雪國》是川端康成在融合了東西方文化、創作方法后創立出自己獨物風格后的一部代表作品。它向全世界的讀者展示出了日本民族乃至東方世界獨特的文化傳統和美德,表現了日本悠久的以自然景物為出發點,以情感基調和人物心理構建的寫作方式,以及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緊密結合的創作手法。這種手法不僅奠定了川端康成在日本民族文學中獨特的地位,而且對當時日本文壇乃至世界文壇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同時,作者也將自己的經歷和情感融入到作品的景物描寫和人物刻畫中,讓我們更深刻地理解了川端康成的思想內涵和情感底蘊,并使《雪國》成為一部融合現實與理想的佳作。
參考文獻:
[1]張建華.川端康成創作中的日本文化因子.外國文學研究,第125頁.《外國文學研究》編輯部,2003,(5),(總103).
[2]川端康成.雪國·古都.川端康成文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4,第一版.
[3]何乃英.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川端康成.河南人民出版社,1989.4,第一版.
[4]川端康成.美的存在與發現.川端康成文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89.4月,第一版.
[5]何乃英.《雪國》創作論.外國文學評論,第60頁.世界文學雜志社,2003,(3),(總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