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前,周婷婷從安徽合肥去日本仙臺市佐田原節先生家當保姆。2011年3月11日,日本發生 9.0級大地震,她和佐田一家共同經歷了一場生死大逃亡。
災難前夕,生活平靜安詳
2008年4月底的一天,合肥市蜀山區名古屋日本料理店的服務員周婷婷,接到了遠嫁日本大阪的表妹陳詩茹打來的電話。陳詩茹說,她先生認識一位在仙臺開五金店的佐田先生,他家想找一位略懂日語的中國保姆幫著帶3歲的小女兒,包吃住,工資一個月8萬日元,問周婷婷想不想過去試試。
周婷婷出生于1977年。由于家里經濟拮據,她高中畢業后沒有上大學,就和表妹結伴去日本打工了。表妹后來嫁到了大阪,周婷婷則回國后學習了一年日語。2005年7月,周婷婷應聘到合肥的一個日式餐館當領班。接到表妹的電話,周婷婷心動了。自己在餐館當領班,一個月工資不到3000元,在日本做保姆,不僅收入是國內的兩倍多,而且自己也能再次走出國門看看。
2008年6月初,周婷婷來到了位于仙臺市青葉區的佐田家里。佐田先生52歲,看上去正派誠懇,佐田太太43歲,謙和有禮,他們3歲的小女兒千葉正在客廳里看動畫片。佐田先生的兒子中井貴一17歲,在當地一所技校讀書,周末才回家。
周婷婷很快適應了佐田一家的生活。聰明勤勞的她,也很快贏得了佐田一家人的喜歡。特別是小千葉,更是離不開周婷婷。周婷婷見小千葉聰明伶俐,就教她一些簡單的中國兒歌和口語。
2011年3月11日下午1點多,一家人像往常一樣生活。5歲的小千葉一邊唱著中國兒歌,一邊抱著她的kitty貓在客廳里奔跑,佐田先生和太太正在五金店里忙碌著。周婷婷一邊在陽臺晾曬衣服,一邊扭頭對小千葉說:“小千葉,別跑太快,小心摔著。”小千葉聽話地停了下來。周婷婷說:“真乖!阿姨今晚做你最愛吃的中國豆腐,好不好?”
海嘯來臨,男主人舍命相救
正當周婷婷在陽臺上哼著小曲兒想晚餐的菜譜時,房內傳出滴滴滴的聲音,她趕緊放下手頭的衣服。她以為是廚房里的水燒開了。可一想,平時水壺報警不是這種聲音啊!就在她走過客廳時,猛然發現報警聲來自開著的電視。剛才還在播電視劇的屏幕上,赫然打著大大的字幕:緊急地震預警!播音員開始大聲播報:請小心,下列區域將要發生強烈地震:宮城、巖手、福島、秋田、山形。
那一刻,周婷婷的思維好像凝固了:仙臺緊挨著宮城,這里要地震了!周婷婷趕忙抱起小千葉,一邊朝樓下沖,一邊大喊:“地震了!地震了!”樓下的佐田夫婦剛才已從手機上收到了警報,這時又聽到婷婷的喊叫,才抬頭看了看房頂。而此時周婷婷已經以最快速度跑到了街上。
站穩后,周婷婷才想起來,二樓的廚房里還燒著水,于是她穿過五金店上了樓。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警笛從街上傳來,然后是大大的喇叭聲:“注意!海嘯來了,快速逃離!”這時佐田夫婦一起大聲叫她:“婷婷,快下來!”周婷婷一邊跑,一邊回答:“我關了火,就下去。”佐田先生的聲音更大了:“現在必須下來!必須!其他什么都不要做!”
周婷婷這時已經跑到了樓上。她一個箭步上前,關了火,然后飛奔下樓,大聲喊:“我下來……”“來”字還沒說完,由于速度太快,她一腳踩空,狠狠地摔在了樓梯上。這時,街上的警報再次凄厲地傳來:“離海嘯來臨還有3分半鐘,請迅速向高處逃離。”腿疼得爬不起來的周婷婷這才后悔了,自己早該聽佐田先生的話,不要上樓耽誤時間。
她使出渾身的力氣要起身,但腿似有千斤重,任她再用勁,還是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佐田夫婦聽到了周婷婷喊聲的異樣,他們心里咯噔一下。佐田先生猛地推開車門,拔腿朝樓上沖去,他背起走不動的周婷婷,朝樓下飛跑,把婷婷放在了車里。
此時,遠處的巨浪已經看得到了。佐田先生踩住油門,車子像箭一般射出去,朝山上猛開。他大氣都不敢喘,佐田太太也兩眼直直地望著前方。
后座椅上,小千葉用小手摸著周婷婷的臉:“阿姨,疼嗎?”周婷婷緊張得忘了回答,只感覺車子快得像飛一樣,她慢慢地回頭,看見不遠處的巨浪正洶涌而來,海邊的房子也漂浮起來……開車的佐田先生臉上全是汗。就在這時,他看到前面的路口有一個400米長的陡坡,陡坡的前面寫著:陡坡后面是懸崖,請勿靠近。
佐田先生握著方向盤,手心濕淋淋的:一條是平坦路,一條是只有400米的陡坡路,該駛向哪條?哪條是生?哪條是死?車內所有人的生命都在自己手中,但自己沒有勇氣問任何人。車內只有恐懼到極點才出現的不能碰觸的沉默,連5歲的小千葉也默不作聲了……后面,是滔滔巨浪。
就在離路口還有5米的地方,佐田先生猛打方向盤,把車子拐向了陡坡。車后的3個女人緊緊地摟在一起,倒在后座上,沒人敢朝后看。佐田先生半仰著頭,兩眼直直地望著前方,踩足油門,但車子的速度卻一點點慢下來了。他漸漸看到了陡坡后面的懸崖,近了,更近了!
就在離崖邊還有1米的地方,他猛地剎住了車。這里是求生路的盡頭了。
車內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回頭望,這次,他們再也沒有看到追趕而來的巨浪。周婷婷第一個打破沉默,終于忍不住哭了。
幾個人從車里鉆出來,搬了幾塊石頭擋在了車輪后面,然后戰戰兢兢地站在懸崖邊上。下面,肆虐的海水裹著房屋、卷著樹木,無情地繼續朝前奔涌。佐田太太也哭了,自己的家園肯定全沒了!佐田先生也不禁傷感,現在全家人所有的財產就剩下這輛車和自己腰包里五金店當天的營業收入了。但他還是摟著妻子安慰道:“只要我們還活著,一切就還有希望!”
此時,車的儀表盤里顯示時間為15點37分。3個人中,只有佐田先生順手帶了手機,但手機只能撥打求救信號。求救信號撥出后,他也不禁犯難:四周全是海水,他們一家又在懸崖邊上,自衛隊從哪兒過來呢?
16點20分,一架小型直升機在他們頭頂的上空盤旋。門開了,自衛隊扔下來一個包囊,說先讓孩子上來。
小千葉望著頭頂轟轟作響的一個大機器,又看了看下面,嚇得大哭,死死摟著周婷婷的脖子不放,無論如何也不進包囊。周婷婷和佐田夫婦怎么說都沒用。隊員說,現在直升機都在爭分奪秒地搶救災民,他們不可能因為一個小孩子害怕,就這樣一直等下去。
實在沒法,只能強行把孩子放進包囊,周婷婷想,越是那樣,不是越嚇孩子嗎,命是救了,但萬一給孩子的心理留下陰影怎么辦?她望著小千葉驚恐的雙眼,有了主意。她對小千葉說:“小千葉,你不是想和阿姨在一起嗎?”小千葉點點頭。周婷婷說:“上飛機一點兒都不怕,很好玩呢!你看阿姨如何上去,好不好?”這時,自衛隊員已經把梯子放了下來,就在周婷婷登上梯子的一剎那,她有些眩暈,沒有人知道她有恐高癥。周婷婷進了機艙,小千葉終于愿意進包囊了。
避難所里,佐田先生傾其所有
直升機很快就近將他們送到了一個避難所里。避難所里沒電,里面大約有500多人,人人表情凝重,大家都領取了棉被、水、飯團等基本生活物品。
一旁的布告欄里,密密麻麻地貼著尋親啟事和留言條。周婷婷仔細一看,里面竟有一張中國方塊字留言條:在巖手縣某某株式會社工作的中國大連研修生王小麗,我一切安好,愛你的磊在等你。“愛”字的旁邊畫了一顆紅心。周婷婷看了看四周,誰是自己的同胞磊呢?即使在通訊中斷的災難面前,人心中的愛依舊那么熾熱。晚上,周婷婷把她的棉被給小千葉緊緊地裹上。她睡不著,心里暗暗想家:遠在中國合肥的父母該怎樣擔心女兒呢?
直到第三天,避難所里才通了電,也恢復了通訊。周婷婷趕緊給家里打電話。媽媽泣不成聲地說,3天來,她和爸爸沒有合過一次眼,開著電視,撥著電話,流著淚。先是跟大使館聯系,后又在網上通過微博發尋親啟事,現在總算能聯絡上大阪的陳詩茹。周婷婷掛上電話后哭了:要不是佐田一家,自己差點兒就沒命了。
中午12點多,避難所的廣播里傳來讓人震驚的消息,由地震引發的福島第一核電站1號機組于12日下午發生爆炸,造成核物質泄露,核電站方圓10公里的居民必須撤離。周婷婷感到十分不安。
就在廣播播出的一個多小時后,佐田先生的手機響了,他一看是中國的號碼,交給了周婷婷。這次,電話那端是爸爸:“婷婷,福島核電站發生爆炸了,你可要注意啊!”周婷婷安慰爸爸說,自己在核電站40公里之外呢。爸爸又說:“有的報紙說,50公里內都不安全。到底哪個準確呢?”周婷婷說:“不用擔心,這邊不會有事的,需要撤離時政府會通知安排的。”
3月14日中午11點多,福島核電站3號機組發生氫氣爆炸的消息傳來,周婷婷心中的不安轉化成了害怕,佐田夫婦也沉默不語了。
3月15日早晨,又傳來福島第一核電站2號機組發生爆炸的消息。這時,表妹打來電話,讓婷婷趕快訂票回國,說現在機票極為緊張。表妹的電話剛掛,爸媽的電話又來了,他們求婷婷,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要在日本待了,必須回國。周婷婷的心里也很亂,她把電話給佐田先生后,一個人坐在那里發呆:要回去,談何容易啊,哪里買得到機票?
這時,小千葉走過來:“阿姨,你怎么不高興了?”周婷婷無奈地笑笑。小千葉把kitty貓遞給了她:“跟她玩,就不會不高興了。”就在一大一小對話的時候,佐田先生把太太拉了出去,小聲地說著什么。
下午3點多,佐田先生從外面回來了,滿頭大汗地拿著一張機票,塞給了周婷婷:“婷婷,這是你后天回國的機票,從大阪到上海。”周婷婷愣住了:自己的心思早被他們看透了。票面上那高額的票價,可要掏空了佐田先生的腰包啊,這是他們眼下全部的資產!
這時,佐田太太說:“婷婷,回國吧!中國更安全。”佐田先生說:“你走后,我們會把小千葉送到外地鄉下的奶奶家。”周婷婷聽了,心里一陣難受:在災難來臨性命攸關的時刻,是佐田一家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在他們家園被毀、孤立無助之時,自己絕不能一走了之。
第二天,周婷婷退了機票。她準備等災區的銀行恢復營業后,將自己這兩年攢的10多萬元人民幣拿出來,跟佐田夫婦一起重建家園。
(摘自《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