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攔住我說:“大姐,我想請你幫個忙。”他的腿跛得厲害,皮膚黝黑,看上去有40多歲。當然,很有可能比我猜測的小些,因為生活的艱辛往往會使人顯老。
他說:“我在這里擺了個鞋攤兒,中午和晚上都得回家,工具沒地方擱。聽說你家有兩個車庫,能不能租給我一個?”我拿不定主意,但看他腿腳不便,就說:“要不,你先放進去吧。”他很高興,再三表示感謝,然后又問我:“一個月50元租金行不行?要是嫌少可以再商量。”我想這車庫空著也是空著,就對他說:“你看著辦吧。”他更加高興了,連聲道謝。回家后,我把這事跟先生說了,先生說:“他也不容易,租金就別收了,50塊錢對他來說就是半袋米或是一桶油呢。”
再見到他時,我告訴他租金不收了,他立刻顯得局促不安起來。我說:“車庫你可以用,我下次給你鑰匙。”他不同意,我開玩笑:“那你不想用了?”他連忙說:“不是。”他就在超市旁邊擺攤兒,我家的車庫緊鄰超市的地下室,離他很近,對他來說,很方便。
周末,我在車庫收拾東西。他匆匆地收了攤兒,一趟趟地往小車庫里搬東西。搬完東西后,他主動過來幫我收拾車庫,我就和他閑聊起來。
“我7歲時,父親就去世了,我媽把我帶大的。10歲時,我被車撞了。那時候家里沒錢,在醫院做完手術就偷偷出院了。后來傷口感染,差點兒送了命,這條腿也就沒用了。初中畢業后只好學了點兒修鞋的手藝。在農村,腿腳不好的人都學這個。”他說這些的時候很平靜,好像生活就該這樣。
他又說:“我有個孩子,今年10歲。10年前,不知誰把他放在我的鞋攤兒前,也算是和我有緣吧,我就收養了他。他有小兒麻痹癥,也是苦命人。好在,他將來可以跟我學修鞋。”他說到這兒,帶著點兒自豪的語氣。他早就把孩子的未來規劃好了,雖然身有殘疾,但幸好還有修鞋的技藝可以傳授。他說:“孩子很能干,奶奶生病后,每天放學回家都是先做飯,然后才寫作業。”
我問:“他奶奶得的什么病?”他說:“中風偏癱。”我心里感慨,這樣的一家三口,他的擔子真夠沉重的。我問:“治了嗎?”他笑著說:“當然要治啊。當年我就是因為沒錢治病,腿才成這樣的,我不能讓我媽再受這樣的罪了。她沒過過好日子,我想讓她好起來。她現在住在我們鄉里的醫院,有醫生給治療,也有護士為她按摩擦洗。”我知道,他是請了護工伺候母親。他說:“每天中午和晚上,我都趕回醫院,喂她吃飯。晚上,我就和她說說話。一般都是我說,她聽。然后我再回家陪孩子。這孩子,學習比我小時候好,老師說他總能考班級前三名。唉,他要是生在富裕人家,肯定能上大學。我沒本事,現在掙的錢都撂在醫院里了。”他說到這兒,聲音有點兒哽咽,停下來不說了。
我說:“你真夠辛苦的。”他又精氣神兒十足地說:“不辛苦,就是一些家事而已。”
他幫我把閑置不用的老式吸塵器、舊洗衣機等雜物抬到墻角,還幫忙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分類整理后,碼放在墻邊。這樣,車庫里顯得整齊多了,空間也大了。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都是因為我用這小車庫,你才把這些零碎的東西搬過來,費了好多事。”我趕緊說:“不是這樣的,我早就打算把東西都搬到一起,不然,兩個車庫都亂,收拾起來更麻煩。”
聊了很多后,我得知,他32歲了,有個不俗的名字,叫郁哲,是他那做教師的父親給起的。
月底的時候,他執意給我50元錢,并一再說:“大姐,如果你瞧得起我,就收下。”
我收下了,因為我不止瞧得起他,還很敬重他。
(歸雁生摘自《新華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