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瑩

從5月2日第一次補充預算案通過到5月9日濱岡核電站決定停運,再到籌辦5月21日開幕的日中韓“防災及核能安全”首腦會議,菅直人內閣總算走出了民主黨4月地方選舉慘敗的陰影,但民間與政黨在面臨災后重建這一嚴峻課題時,仍在嚴肅反思菅內閣此次震災應對的各項措施,因為這絕非只是倒菅或嘲諷民主黨行政能力的問題,而關乎日本未來走向。
人禍放大了天災
3·11天災降臨時,民主黨執政18個月,菅直人執政更只有9個月,初次應對9級巨震和高達14米的海嘯,難免經驗不足,但菅內閣不應缺乏下述常識:及時告訴民眾生活必需品可配給、金錢債務可延期支付等緊急事項;明確從人員搶救、物資輸送到建筑臨時安居房、地域復興各階段如何銜接,政府各部門有何權限;增加救災相關法律的適用彈性,開放外國NGO進入范圍,等等。如果政府缺乏分辨輕重緩急的統籌能力,天災也會因人禍而放大。
菅直人怎么做的呢?地震當天,他成立了“緊急災害對策本部”,其下又設“受災者生活支援特別本部”,后來再設“受災者生活支援各部局聯絡會議”、“副大臣聯絡會議”等等。隨著災難的惡化,菅政權新設的委員會越多,首相不斷在各個會上發號施令,但各會的人員并不清楚自己的權限與分工,命令很久才落到救災第一線,難怪有災民抱怨“被政府拋棄”。
況且菅直人為卸責,頻繁使用“前所未有”、“超乎想象”一類說辭,不但未在緊要關頭安撫民心,反令國民生厭。知名記者酒井充指出,1896年巖手縣大船渡市綾里白濱地區曾有8.5級地震,海嘯高達38.2米,當時過半村民犧牲;37年后,同區發生的海嘯再次奪去200名村民的性命,之后地震學泰斗今川恒明受政府委托來到該區,細心說服村民改變造房習慣,把房子全部移建在遠離海邊的高地。三陸沿岸的高地上至今仍留有標識:此處以下不許建家。這幾乎成為該區的祖訓。因而,面對78年后的這次海嘯,綾里白濱地區的村民無一遇難。可見,日本人在天災下求生并非不可能,關鍵是政府把防災放在什么地位來對待。
從民間教育來說,日本人自小就接受各種防災訓練,倘若政府也像民間教育那樣重視防災,則面對天災時可把損失減到最小。但事實恰好相反,震前18個月里,很少聽到民主黨政權對防災有真正的討論,倒是幾個大佬之間爭來斗去——菅直人執政才100天就被迫跟小澤一郎對決黨首選舉,前原誠司誤拿了韓國人幾千美元就閃電辭職。他們似乎完全忘記了日本列島乃世界上地震最頻發的地區之一。故一旦災至,政府的作為和人民的表現大相徑庭。
說到東電的責任,毫無疑問,東電的應對遲緩是造成福島核泄漏事故不斷惡化的主因之一,但站在公司立場,東電不愿在第一時間往爐內注入海水并非不可理解,畢竟這意味著要報廢多座造價高昂的反應堆。倘若當初政府能為東電承擔部分資金“兜底”的責任,東電也不至于要等恢復反應堆外部供電、嘗試運轉冷卻泵不靈后才選擇大噸量的海水漫灌。說起來,菅直人畢業于名校的應用物理專業,對自己在核電方面的知識也較為自負,可在4月12日福島核事故等級上調到最高級之前,日本政府的相關評估已頗受法美德三國同行詬病。而且菅政府預計,為保證東電有能力賠償核事故,其供電需要提價16%,足見對企業的呵護。人們要問,到底是東電在替菅政權的無能背黑鍋,還是東電“大到不能倒”左右了政府判斷?
再有,近來福島“避難圈”外的下水道污泥中已檢出強放射污染,海水中放射性物質隨著黑潮一兩年后將抵達美加,但福島核電站30公里外海域已允許捕魚,菅直人還自掏腰包購買福島產品并勸記者購買,顯示出政府急于恢復災區經濟活力的心態。可就在4月29日,菅內閣負責核事故應對的6名“參與官”之一小佐古敏莊以辭職方式抗議政府的不負責任。小佐古表示,政府推遲公布福島核擴散預測結果的做法“成問題”,而政府將核電站人員全年可接受輻射量上限從100希沃特調至250希沃特,隨意性太大。作為最早進入菅內閣的核事故專家,東大教授小佐古的哭訴,是否更能說明政府受到某種超越人本主義的利益影響?
同質性社會與“官閥系統”的悲劇
在這次復合型災難面前,日本人對自身社會秩序所設定的高標準,展示出這個民族最好的一面。遭受災難的日本人總體上表現得克制、自律,東京的游行示威也盡量不逾矩。即便在災區,仍可聽到日本人以良好的情緒問候來訪者。這種不去想悲傷和損失、專注于應對眼前挑戰的態度,一方面令各國動容,另一方面也讓人相信這將讓災民在未來重建階段受益。
但正如美國經濟戰略研究所所長克萊德·普雷斯托維茨所分析的那樣,這種高度的克制和自律,是日本長期以來極重視同質性社會,避免社會摩擦的歷史產物。同質性社會最好的一面大家已經看到,但其另一面卻是,日本民眾平時雖然也有對國家領導、公司領導說三道四的時候,可一旦到了危急關頭,卻又顯示出一種絕對的倚賴,哪怕明明感覺到當局應對遲緩,感覺到東電有所隱瞞,但為避免引起社會摩擦,不到最壞那一步時,大多數人寧愿選擇默默忍受,不要求徹底的信息公開,不就解決問題進行公開的大討論。比如離福島第一核電站僅80公里的自衛隊,是在大地震過后5天才真正投入救災工作,究其原因是東電并沒有對其發出邀請。然而,核電站附近的災民當初竟也沒有向菅政府和東電提出過要求或質疑。
與同質性社會相對應的,是日本官僚和大財團組成的“官閥系統”。核電產業可謂該系統的象征——負責監督東電的就是經濟產業省下屬的原子能安全保安院。而日本的普通官僚多在55歲退休,他們的工資待遇不算高,不少官僚退休前要在關聯公司里謀求退路;一些大量聘請原官僚的公司,甚至給民眾留下“半官半民”的印象。東京電力公司就聘請了不少原官僚,他們固然熟悉游戲規則,卻也習慣性無視國民和媒體的責難。著名政治評論家本澤二郎稱,這次核事故擊中了這一官閥系統的痛處,創造了推翻該系統的絕好機會。但被迫離開媒體機構的本澤二郎又說,日本缺乏強有力的政治領導人,加上已經被“官閥系統”滲透的媒體誤導民意,改革的前景令人絕望。譬如對于廢核問題,與核工業體系并無淵源的菅政府也畏首畏尾,僅僅要求關閉距東京很近的濱岡核電站,以防范預想中的“東海大地震”。而在媒體聲稱“僅僅為了一次30~40年后可能發生的大地震,就停運一座核電站的全部反應堆,令人驚訝”之后,菅直人又表示,關閉濱岡核電站只是一個例外,是短期的政策,不會長期關閉;官房副長官仙谷由人也承諾,不會令全國其他52座運行中的核反應堆停運。
日本政府的原子能委員會(AEC,主席近藤俊介)5月10日發表見解稱,應將核電站安全性的確認結果等詳細內容公之于眾。共同社認為,負責推進核能政策的該委員會針對由經濟產業省原子能安全保安院及只對首相負責的第三方獨立監管機構“原子能安全委員會”(NSC,1978年自AEC分出,委員長班目春樹)的安全監管工作發表見解實屬罕見。但愿這次危機能讓日本人認識到同質性社會和“官閥系統”共同作用下的悲劇,從而著手改變不良的問政風氣和官員輸送結構,這樣日本的領導人和機構才有機會配得上那些堅忍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