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紅

胡展奮

8月17日那天的書市，據(jù)說“狂風(fēng)暴雨也擋不住3萬書迷”，但到底擋住了我。雖千萬人，又不是“炸醬面”，吾偏不往也。

真的愛書，我想也不必拗出赴湯蹈火的造型的，況且，如今的書，我大都還真看不上眼的，不少書只是看上去聳眼，骨子里都是炒冷飯，揚州的，廣東的，換換調(diào)料而已。由于都知道的緣故，真正的好書出不了，大家懂的。

窗外大風(fēng)大雨，我倒是捧一本真正的好書細讀。潘向黎的新書《看詩不分明》。這本書暢銷榜上有名，在書市里紅也不紅，我不知道，只知按以往的規(guī)律只有腦殘糊弄白癡（諸如《中國可以說不》類）的書，才會賣瘋，是以我真誠地祈禱她沒有被“紅”。

潘向黎的小說一流，有公論。散文隨筆類也寫得如此——我不知該怎么形容她——生動耐讀，則是不曾想到的。

《看詩不分明》，容易讓人覺得是詩話，其實不盡然。那里沒有老氣橫秋的考證和狷介饒舌的辨析，更沒有章句小兒的穿鑿和死掰，看她旁若無人地走在千年的詩歌長廊里，信手采擷著漢唐珠璣宋元黼黻，隨口咀嚼著廟堂掌故坊間軼聞，就詩品人，就詩論史，就詩發(fā)散，往往卯時看她和“漁父”切磋伍子胥的人性陰暗，辰時已共劉禹錫斟酌“前度劉郎”的強項鈣質(zhì)了，倘若午時尚與張籍推敲“還君明珠”為官抑或為情、未時仍然倚風(fēng)自笑地“向王維致敬”，則亥時已然靜聽荊軻刺秦的海底龍吟矣……

《看詩不分明》妙在巧綴史話和物評，間或還有性情的“瘋話”，因為“詩無達詁”，看詩也就無須太“分明”，況且詩非異物，本就是一句真話（金圣嘆語）而已，向黎兄也就不為詩所羈，不因詞所累，借著名句無數(shù)，可以縱論百代興廢，可以索證人性曖昧，可以笑談功名虛妄，可以唏噓英雄遲暮，可以喁喁閨蜜私房，可以諷喻世道人心，識見之高，文筆之妙，我以為不僅滬上女史無出其右，即令華文世界亦罕見其儔，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比如王維“失節(jié)”。不但舊論持為“遺憾”，新論觸及此處也會語氣閃爍，似乎有點“軟檔”，唯潘向黎不避不讓，公開“叫囂”：（若其以死殉國）則“歷史上多了一個以死報君的忠臣，少了一個獨一無二的詩人，作為熱愛唐詩勝過唐王朝的人，我們真要慶幸王維的不夠堅貞或者一時的軟弱”。

再如李白，向黎兄為其詩才傾倒之余也毫不客氣地指出，李白“其俗在骨”，是骨子里的“官中毒”，可謂千古斷喝。

“天涼了，可以讀杜甫了”。但讀潘向黎，有時也遺憾，這樣的好書僅僅暢銷是不夠的，最好更“當(dāng)紅”些，像李杜文章一樣家喻戶曉。

再一想，歷史規(guī)律是，“當(dāng)紅”不見得都是好書，屈原的離騷不曾“當(dāng)紅”過，曹雪芹也不曾“當(dāng)紅”過，學(xué)者江曉原君有言，就連李白杜甫也不曾“當(dāng)紅”過，甚至在唐代根本“不入流”。“不入流”，聽著也太刺耳了，時人都是腦殘嗎？初聽不無疑惑，循其意思稽查核實，果然，744年編選的《國秀集》，集詩220首，李、杜居然無一首入選。744年，李白時年43歲，杜甫也32歲了，國秀者，國之秀吉，李白杜甫的大才如日月昭昭，長河耿耿，得無編選者不屑一顧？

九年后（753年）編選的《河岳英靈集》，集詩229首，五十二歲的李白只入選了13首，算是勉強眷顧，不知是否付了“版面費”。而755年—965年編選的六部唐詩集，僅兩種選了李、杜的詩。選詩297首的《又玄集》只選了李詩4首，杜詩7首。

最荒唐的是憲宗朝。唐憲宗曾下令編選當(dāng)代名家詩選《御覽詩》，御覽者，圣心欽點也，約當(dāng)于“茅盾文學(xué)獎”、“魯迅文學(xué)獎”了，共收詩286首，入選最多的兩人竟然是盧綸（“林暗草驚風(fēng)，將軍夜引弓”等32首）和李益（“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等36首）。李白、杜甫仍然無一首入選。時風(fēng)乖謬，一至于是，盧綸和李益誠有好詩，但怎么能和李白杜甫比呢？現(xiàn)在再看韓愈的“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始信韓愈的憤懣，源于當(dāng)時太多的人說李杜的壞話。

潘向黎畢竟得過魯迅文學(xué)獎。這么看來，時代看她還算是“分明”且公正的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