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的悲情與哀愁

西風

去年美韓舉行大規模聯合軍演的當口，咀嚼充滿政治隱喻的韓國史詩性黑幫大片《黃海》，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不同于香港電影對江湖、義氣的美化和浪漫而幼稚的意淫，注重于剖析人性、影射歷史的韓國黑色電影，口味比韓國泡菜辛辣百倍，但往往失之于用力過猛。金基德的電影越來越不受待見，殘忍不成其問題，問題是他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無法用故事呈現人性的復雜。

《黃海》還在籌拍階段，好萊塢又是投資又是買斷《黃海》美國版的拍攝權，就是因為它由《追擊者》的原班人馬打造。2008年血肉橫飛、扣人心弦的《追擊者》不僅票房大賣，對男主角與前警察同事的關系的處理，分寸感把握得很好，顯示出編導深厚的內力，堪稱《殺人回憶》之后最好的韓國黑色電影。

朝鮮族的士司機久男下崗之后，為償還妻子偷渡到韓國打工欠下的 6萬元“路費”，接受邊境這一邊黑幫老大的派遣，前往韓國暗殺金教授，希望借機找到杳無音訊的妻子。久男踩點時，蒙在鼓里的金教授竟施舍于他，這一溫情脈脈而又略顯滑稽的細節，集中體現了導演對同胞慈悲、厭惡和諷刺等強烈而復雜的情緒。叢林世界，同情和憐憫是一種罪，活下去就得比敵人更兇殘。果不其然，金教授不僅老婆偷人，死得也最早。

教授的司機兼保鏢是得過證書和獎牌的跆拳道高手，擁有殺教授的一切便利條件，但他顯然沒受過在樓梯上打斗的訓練，死的姿態相當搞笑；教授夫人的傷悲讓鱷魚自嘆不如，她在銀行上班的情人看上去比銀行還一本正經。九男來不及慶幸自己人格力量爆發（有人替他殺死了金教授），便享受到了黑白兩道無微不至的關懷。30多年的生命里，第一次有這么多人這么多組織關心九男的下落和生死。

《黃海》繼承了韓國電影人挖苦政府的光榮傳統，諷刺警察的機會一個都沒放過。誤射同事的警員哭述：“你叫開槍我才開的槍，誰知道……”誰知道，開槍后才發現射中了“自己人”，警察被警犬拖倒在地、警車自我相撞、成百上千的警察奈何不了一個業余殺手，是不是讓你想起了韓國軍警1968年圍捕朝鮮特工的拙劣表現和1980年鎮壓光州學生的給力？

為殺人滅口，韓國黑幫老大不惜殺光邊境的偷渡客，好像他們只是一群狗；碰巧了，跨海追殺朝鮮族黑幫大佬的韓國黑幫，也被前者當成了狗，怎樣處理尸體？“頭割下來，剩下的喂狗。”人體最重要的部分連狗都不吃，算你狠！

邊境兩邊黑幫毫無信義和底線的殘殺，看得人心驚肉跳：前者狠字當頭，把九男送上不歸路不算，堅持送人送到底的一條龍服務；后者馬屎皮面光、遇強則弱，生死關頭堅決拉稀擺帶。一方的大佬命令另一方大佬為自己裹傷，意味著一種精神上的征服：不要臉的怕不要命的，一葉知秋的影射功夫令人嘆服。

影片根據真實事件改編：前往韓國尋找妻子的九男，花錢買到的只是妻子的假消息和假骨灰，表明類似事件在在多有。發誓挖出幕后真兇的九男，在銀行看到教授夫人與情人的那一刻，不知是太過震驚，還是同胞的陰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疇，突然覺得心灰意冷。導演似乎想告訴人們，在一個足夠無恥、無情的世界里，死亡并不可怕（反倒可能是一種解脫），可怕的是抗爭的動力和意義被徹底消解。

九男因何踏上不歸路？妻子為何拋夫別子偷渡韓國？時刻都在算計的麻將不好玩，橫財也不是那么好發，荊棘密布的江湖真的不好混。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就是被忽悠、被利用、被出賣的你和他。在通往幸福的金光大道上，弱者總是互相傷害。逃脫黑白兩道追殺的九男，死在了同為偷渡者的手里。

“人民在古老的壁畫上，默默地永生，默默地死去。”面對尖刀和血泊中的尸體，閱盡銀河風浪的老漁夫平靜如水，像九男沉入黃海時一樣未掀起一絲漣漪。那不是黃海，那分明是朝鮮半島千年的悲情和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