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紅樓夢》語言的辯證思維和哲理意蘊

⊙張 昕［寶雞文理學院中文系， 陜西 寶雞 721013］

試析《紅樓夢》語言的辯證思維和哲理意蘊

⊙張 昕［寶雞文理學院中文系， 陜西 寶雞 721013］

《紅樓夢》的語言是充滿魅力的。這種魅力主要與充滿辯證的思維和哲理意蘊的語言分不開。曹雪芹十分講究辯證的思維，他做到了繁簡得當和雅俗共賞；同時常用淺顯的成語來說明抽象的大道理，因而具有普遍的意義、持久的生命力和獨特的藝術魅力。

《紅樓夢》 語言 思維 哲理

語言，既是人類交際的工具，又是人類交際的產物；同各種物質和精神的產品一樣，它也是按照美的規律來創造的，在語言使用的各個領域無不追求著語言美。作為語言的藝術形態，文學對于語言美的要求比之任何語言法式更為深厚，它講究運用語言材料和表現手法來完美地表達一定的思想內容，使所寫達到準確、鮮明、生動的境界，以說服人、感染人。文學語言的功用就在于能激發想象、喚起讀者對所描繪的事物產生具體的形象，它是形象思維方法的語言表達。文學語言不但要求一般的美，而且致力于魅力的創造。那么，《紅樓夢》語言的藝術魅力是通過什么方式創造出來的？筆者認為主要與以下兩點分不開：一是曹雪芹十分講究辯證的思維，做到了繁簡得當和雅俗共賞；二是充滿哲理內涵的語言，常用淺顯的成語來說明抽象的大道理，因而具有普遍的意義、持久的生命力和獨特的藝術魅力。

一、辯證的思維

曹雪芹通過辯證的思維，將繁和簡、雅和俗等看似矛盾的兩方統一在一起，創造了《紅樓夢》語言的獨特魅力。繁和簡的辯證應用在《紅樓夢》的語言中體現為繁簡得當；雅和俗的辯證應用在《紅樓夢》的語言中體現為雅俗共賞。

（一）繁簡得當

所謂繁簡得當，就是文筆洗練、言簡意賅與“言之不足，故重言之”相結合，該簡則簡，該繁則繁。繁簡得當包括兩個方面：一為材料的取舍、多少而出現的詳繁與簡略；二為語言和組織安排上的詳繁與簡略①，這里主要是指后者。成功的作品，在語言方面都是該繁詳的地方繁詳，該簡略的地方簡略，確實做到繁簡得體、詳略得當，因而收到了很好的藝術效果。《紅樓夢》一向被認為是一部非常翔實的小說，但也寫得言簡意賅。盡管有的地方（主要是高鶚續的后40回）不夠精煉，但總的看來仍不失為一部繁簡得當的優秀小說。

首先看“簡”。第98回，寫黛玉離開人世之前從心底呼喊：“寶玉！寶玉！你好……”簡潔而意味深長。寶、黛二人志同道合、心心相印，他們為自己的幸?？嗫鄪^斗了那么久，但最后還是敵不過封建統治者的勢力，釀成了令人悲憤的愛情悲劇，黛玉為此付出了寶貴的生命。在她臨終前對寶玉的感情是極其復雜的，有愛、有恨、有迷惘、有失望，如果一一寫出，無論花多大力氣也難盡如人意。然而書中只用了一句話：“寶玉！寶玉！你好……”就戛然而止了。“好”到底是好什么呢？是你好，你好狠心，還是你好糊涂……都沒有明寫，但似乎都寫出了，這是有意留給讀者的“空白”，讓讀者可以開動腦子，充分發揮自己的想象力，去想黛玉當時的內心世界。這樣做的藝術效果遠遠比什么都寫出來要強烈得多，也意味深長得多。

再來看“繁”。它是為了表現人物性格，或加強氣氛渲染，或推動情節發展，或加深讀者印象，或深入揭示主題而運用的一種藝術創作手法。它絕不是語言上的蕪雜、貧乏和贅疣。第27回《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冢飛燕泣殘紅》描寫小丫頭小紅的一段話盡管不長，卻一連叫了十八聲“奶奶”、“我們奶奶”、“這里奶奶”、“五奶奶”、“舅奶奶”、“姑奶奶”……初看未免覺得太繁復了，然而如若同小紅的身世聯系起來考慮，又會覺得只有這樣才能充分表現小紅的性格。小紅本姓林，小名紅玉，因“玉”字犯了寶玉和黛玉的名才改喚“小紅”。她家是賈府的“世仆”。她14歲就到賈府怡紅院里當差。由于身份極低，可說是奴仆中的奴仆，所以雖在寶玉身邊當仆，卻連給主人倒茶遞水的資格也沒有。而她自己憑著“幾分容貌”，“內心便想向上攀高，每每要在寶玉面前現弄現弄”，這回好不容易才從平兒那里撈到了向王熙鳳傳話的“美差”，所以她自然要在主子面前大獻殷勤。那接連不斷的“奶奶”聲，充分地表現了小紅這個奴仆里的奴仆當時的神態與心情。如果不用“繁復”的藝術手法，不僅不會達到如此傳神的藝術效果，而且所寫出的也很難說是特定環境下的小紅了。

（二）雅俗共賞

所謂雅俗共賞，雅指典雅，典雅的作品藝術性較高，耐人咀嚼；俗指通俗，通俗的作品深入淺出，利于普及。雅俗共賞，指作者在作品中既追求典雅，又矢志于通俗，使作品達到或顯出雅俗共賞的藝術境界?！都t樓夢》之所以能流傳久遠，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它的語言做到了雅俗共賞，使讀者反復玩閱而百讀不厭。

先來說“雅”。曹雪芹是當之無愧的詩人，在《紅樓夢》里有數百首感人至深的詩詞。如以林黛玉的名義寫的《葬花辭》就別出心裁，新穎獨到，使人讀后既覺得神思飄逸，又感到情真意切。該辭是一首極其動人的詠嘆調。“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辭一開始就創作出一幅桃花墜落、柳絮紛飛、紅白交融、流光溢彩的美麗圖畫。一位窈窕少女就在其中。她滿懷哀愁，在落花之間往復徘徊，思緒萬千。接著詩作由花及人，由人及花，抒情主人公由今天想到明年（“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又由明年回到眼前（“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愁殺葬花人”），由現在想到過去（“灑向空枝見血痕”，含湘妃血染斑竹的傳說，“杜鵑無語正黃昏”，含“望帝春心托杜鵑”的傳說），又由過去回到現在（“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她熱愛春天又惱恨春天（“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她想飛到天邊尋找幸福，又怕歸宿難尋，反不如落花的命運（“愿儂此日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囊收艷骨，一 凈土掩風流”）；她從自己葬花，又想到別人葬自己（“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主人公的愁思回旋往復，形成了一個個回旋形的圓圈，造成了一個節奏化、音樂化的意識特征，從而給人一種很強的藝術感染力，渾厚、深沉而富于韻味。這不可說是不“雅”之語。

再來看“俗”。在第6回中，劉姥姥在跟女婿王狗兒的談話中有一句：“拔一根汗毛比咱們的腰還粗”，這是她希望得到賈府王夫人接濟的話頭。后來，劉姥姥到了榮國府，鳳姐贈給她20兩銀子，她又說：“你老拔根汗毛比我們的腰還粗呢！”這是一個老農婦語言的當行本色。這話帶有普遍意義，常用以比喻富豪之家只要拿出一點錢，就比一般老百姓的全部家產還要多。又如第16回，鳳姐有言“吃著碗里，看著鍋里”，這是她以此語喻賈璉、薛蟠對女色永不滿足的貪心。后來常用以形容得寸進尺、貪得無厭的人。這種例子舉不勝舉。如“沒吃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跑”（第16回鳳姐語），“牛不吃水強按頭”（第46回鴛鴦語），“雞蛋往石頭上碰”（第55回平兒語），“一個巴掌拍不響”（第58回襲人語），“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第25回彩霞語），“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第65回尤三姐語）等等。除了成語、諺語、歇后語，《紅樓夢》中還有許多方言俚語，如第3回賈母向黛玉介紹鳳姐是“鳳辣子”，且指明是南京話。黛玉《葬花辭》選用“儂”、“煞”、“底”這類“吳儂軟語”等等。在《紅樓夢》中，成語、諺語、俚語、歇后語（重復使用的不算）共有110多句。②

二、哲理的意蘊

《紅樓夢》中哲理性的語言頗多，具有形象、雋永、隱喻、明喻等特點，有的是從前人作品中化用的，有的是從生活中直接提煉和創造出來的。這種語言，往往是以一句淺顯的成語形式來說明抽象的大道理，因而具有普遍的意義、持久的生命力和獨特的美。

“外面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痹诘?回中，冷子興議論賈府時說：“外面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彼鼫蚀_地概括了賈府當時外盛內衰的特點，同時也揭示了賈府以后發展的必然趨勢。故甲戌本在“甚倒”旁有脂批云：“甚字好，蓋已半倒已?！边@是封建末世的基本特點，是精警之言。

“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第2回中，冷子興演說容國府介紹賈寶玉道：“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彪m然小說中有人認為這是“孩子話”、“混賬話”，但這正是賈寶玉性格中最突出最光輝之點。這是對“男尊女卑”的封建傳統觀念的嘲弄，是對一向受歧視的女子人格的贊美。故甲戌本脂批云：“真千古奇文奇情。”

“一損皆損，一榮皆榮?！钡?回門子在向賈雨村介紹“護官符”后說：“這四家皆聯絡有親，一損皆損，一榮皆榮，扶持遮飾，俱有照應的?！彼拇蠹易迨欠饨〞r代豪門富戶的縮影，他們以婚姻為紐帶聯結起來，成為封建專制的政治基礎和支柱?！耙粨p皆損，一榮皆榮”，不僅點名了四大家族的特殊關系，也指出了封建宗法社會的一個重要特點，因此具有典型意義。

“天下老鴰一般黑”。第57回中，邢岫煙因無錢用，把衣裳點給了當鋪。湘云、黛玉不認識當票，薛姨媽講明了緣故，兩人聽了方笑道：“原來如此。人也太會想錢了，姨媽家的當鋪也有這個不成？”眾人笑道：“這又呆了。‘天下老鴰一般黑’，豈有兩樣的！”邢岫煙是薛蝌的未婚妻，未婚妻的衣裳當給了未婚夫家的當鋪，這是有力的諷刺。“天下老鴰一般黑”，這句話在此的本意是：凡是當鋪都要重利盤剝。由于這句話概括了一個真理：世上的壞人一樣壞。所以成了一句著名的成語，它不僅揭示了小說中所有剝削階級的本質都是一樣的，而且直到今天仍未失去它的生命力。

“賣油的娘子水梳頭?！钡?7回中，王夫人要為王熙鳳配藥，需要上等人參二兩，卻到處都找不到，王夫人不免感嘆：“‘賣油的娘子水梳頭’，自來家里有好的，不知給了人多少。這會子輪到自己用，反倒各處求人去了?！边@從一個側面反映了賈府衰敗的趨勢?！百u油的娘子水梳頭”，這句話的普遍意義是比喻舊社會勞動人民無法享受自己的勞動成果，因而具有哲理意味。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碑斪嚣N、襲人和林黛玉談到賈府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時，襲人感到很不理解地說：“想來都是一個人，不過名分里頭差些，何苦這樣毒，外面名聲也不好聽?！绷主煊駭蒯斀罔F地向她指出：“但凡家庭之事，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保ǖ?2回）其實，不僅“家庭之事”如此，社會之事也一概如此。在《紅樓夢》中，集中地表現為金玉良緣與木石姻緣、仕進與反仕進、男尊女卑與反男尊女卑等血淋淋的生死大搏斗。③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边@是《紅樓夢》第5回“太虛幻境”的對聯，曹雪芹巧妙地借助佛、道的個別詞語，表達了一種關于事物的現象與本質，以及生死、盛衰、強弱、美丑、善惡、禍福、貧富等的對立關系和演變關系，宣傳作品的哲理意蘊?！逗昧烁琛分械挠行┰捳Z的確給人以虛空的感覺，但如果把它放在全篇中理解，則含蓄地反映了社會的興衰變化，家族的瓦解和崩潰，含有辯證法的思想，是作家從佛教角度對人生狀態的詮釋。

如此等等的例子在《紅樓夢》中還有很多，這些富于哲理意味的名言，凝結著智慧與經驗，給人以啟迪，美不勝收?！啊都t樓夢》創造性地發展了中國古代所有小說的語言藝術成就，是其他作品無法比擬的一個語言藝術寶庫?！雹懿苎┣圩鳛橐粋€文學語言大師，從中外、古今、漢滿、南北方言中汲取營養并熔于一爐，為后人創造出充滿藝術魅力的語言經典之作，給我們帶來無與倫比的藝術享受。

① 劉彥釗.紅樓辯證析[M].鄭州：河南文藝出版社，2002.

② 盧興基，高鳴鑾.紅樓夢的語言藝術[M].北京：語文出版社，1985.

③ 王巖.談《紅樓夢》語言藝術的哲理美.遼寧師專學報[J].2007（2）.

④ 李悔吾.中國小說史漫稿[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2.

本文是寶雞文理學院院級項目研究成果之一（批準號：YK108）

作 者：張昕，寶雞文理學院中文系副教授，主要從事語言學、中國語言文學研究。

編 輯：古衛紅 E-mail：guweihong007@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