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儒道文化的追尋
——讀阿城的《棋王》

⊙李 濤［上海市普陀區業余大學， 上海 200062］

中國傳統儒道文化的追尋
——讀阿城的《棋王》

⊙李 濤［上海市普陀區業余大學， 上海 200062］

本文分析了《棋王》中所蘊含的中國哲學精神，并借此對當下的生活進行反思，進而指出當下生活中的種種乏善之處，呼喚儒道精髓的復歸。

棋王 儒家 道家 生活

一

《棋王》主人公王一生所處的時代是一個轟轟烈烈、熱火朝天的時代。知識青年、知識分子懷著革命豪氣上山下鄉，向工人、農民學習，在異常艱苦的條件下經受勞動鍛煉。因而，這是一個充滿激情的動蕩時代，這個時代有激奮，有迷茫，有痛苦，也有無奈。然而，阿城卻在這個大背景中不動聲色地述說激情。其中有淡淡的傷感，也有淡淡的快樂與滿足。這與同時代的其他作品風格迥異。之所以如此，恐怕源自于文中時時流溢出的儒道氣息。

“游方之內”的儒家，與“游方之外”的道家，“這兩種趨勢彼此對立，但是也相互補充。兩者演習著一種力的平衡?！雹龠@使得中國哲學“既入世而又出世”②?！镀逋酢泛艽蟪潭壬象w現了這種哲學精神。

《棋王》的文字表述樸實，沒有修飾的痕跡，卻意蘊無窮，呈現的即是一種粗頭亂服的樸拙的道之大美。人物描寫亦頗具道家意味。阿城筆下的主人公均有些呆氣、傻氣，不諳世事。如火車即將離站時的嘈雜使王一生的怡然自得略顯突兀：“有一個精瘦的學生孤坐著，手攏在袖管兒里”，道家的超然之氣借此得以顯現；同時，人與宇宙的同一亦是道家追求的境界。九局連環獲勝之后，對王一生的諸如“孤身一人坐在大屋子中央……雙手支在膝上，鐵鑄一個細樹樁，似無所見，似無所聞……眼睛深陷進去，黑黑的似俯視大千世界，茫茫宇宙”等的情狀描述，進一步突出這精瘦甚至略顯丑陋的軀體與天地交融的力量，從而體味棋道之玄。道家思想通過棋道中的以柔制勝表現出來?！镀逋酢分惺盎睦险哒摷捌宓涝疲骸瓣庩栔畾庀嘤蜗嘟?，初不可太勝，太勝則折”，強調“反者道之動”，即要戰勝強者，需“以柔化之”。由此足見“柔”的張力。此外，知足常樂。文中多處描寫王一生的吃，通常是帶著虔誠吃完如今看來簡直不能稱其為飯的一餐，卻給他帶來了滿足。他懂得知足，他認為“邦斯舅舅若只是吃而不饞，不會死”。這或許是道家“知足不辱”的寫照。道乃“無狀之狀，無物之象”。王一生母親撿牙刷為他磨了一副“無字棋”，亦暗含著道家的無中蘊有、大象無形的真諦，也正是這“無字棋”給了他巨大的精神支撐。

除了道家思想，《棋王》還從不同角度解讀了孔子的“仁”，具有濃濃的儒家氣息。王一生對母親給他的無字棋“一直性命一樣存著”，所以，他對倪斌將父親的烏木棋送人的行為難以理解。他認為“東西好壞不說，是個信物，倪斌怎么就可以送人呢？”自己被用一副棋作了交易，于是拒絕參加比賽。這體現著儒家的“義”，即孟子所倡導的充塞天地間的浩然之氣。小說中描寫王一生與人下棋，通常在能預測勝負時即重擺重來，給對方留足面子，不至于輸得很慘。即便對于區賽冠軍也是如此。這是儒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的表現。阿城對來看望自己的僅有一面之緣的王一生盛情款待，將自己一個月的幾錢油全部提出，甘愿一個月只領生菜，不領熟食。這種不夾雜任何虛偽、功利的熱情，著實讓人體味“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的朋友真情；此外，王一生在物質條件極端匱乏的狀態下仍能滿足，自得其樂，頗有幾分“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室而不改其樂”的君子氣度。

二

《棋王》所蘊含的中國哲學精神對當下人們的生活方式諸如勞動、消費、情愛、交往及休閑等皆有一定的啟示。與《棋王》中物質匱乏下的王一生的滿足對應的是當下社會物質充裕下的不足。就消費而言，王一生懂得滿足，雖然，這種滿足似乎讓今天的人感到是一種無奈，然而今天人們的消費取向在虛無主義、消費主義的侵蝕下顯得更加令人憂慮?，F代社會物質極其豐富，充斥于生活領域的各個方面，僅就食物而言，愈來愈多樣化，但依然不能滿足人們日益膨脹的欲望，這大概在王一生看來是“饞”，并會帶來諸多不利。確實，如果人們在吃的方面有節制，恐怕就沒有如此多的人得“三高癥”。除食物外，消費者的其他消費欲望在攀比中無限膨脹，如人們的手機、車子甚至房子均在不斷更新，在這個消費的過程中，人們已不自覺地由物的主宰者轉換為物的奴仆，因而，人們的幸福度并未由此增加甚至下降。所以，王一生的消費觀固然有其時代局限性，但知足常樂，小說中“去甚，去奢，去泰”的觀念仍值得今天的人們借鑒。適度消費亦應為社會所倡導。

《棋王》中所描述的精神生活異常缺乏：“沒什么玩兒的，沒書，沒電，沒電影”，即是當時情況的寫照，于是“晚上大家閑聊，多是精神會餐”；王一生則執著于下棋。這乍看起來似乎太乏味、單調，然而，王一生卻頗滿足，并由下棋獲得巨大的精神愉悅。如今，有各種各樣休閑的活動：如看電影、電視、網上游戲、打麻將等；多數人休閑時間均沉迷于這些活動，很少有機會聚在一起精神會餐。這是頗讓人遺憾的地方。因為思想的火花、創造性的想象往往來源于精神會餐。古希臘之所以成就了如此多的哲學家，就得益于它營造的悠閑交流、辯論的氛圍。當然，讀書也是當下主要的休閑活動，只是面對充斥市場的為各種功利需要而杜撰的書，一般讀者顯然無所適從。至于電影，留下值得回味的卻微乎其微。我們的精神生活似乎是絢麗多彩的，但人們的心靈并未找到棲息的場所。也許絢爛之后的平淡才是生活的真“道”。

人與宇宙的合一也是《棋王》所體現的儒道俱向往的精神境界。王一生所處的沒電的狀態是一種缺憾，如今處于聲光污染之中的人們，看不到星星，也是一種缺憾?；蛟S，《棋王》中的精神會餐在今天的社會仍需要?；蛟S，我們應復歸簡約并從中尋找精神家園。

《棋王》遵循“以柔化之”的棋道，強調“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進而展現柔的內在力量。如今的社會是一個剛性的社會。若在生產管理方面，在戀愛、婚姻方面，甚至在休閑、旅游的過程中，均為剛性的話，這俱不利于生活的和諧化。倘轉剛為柔，容之、收之、含之以處之，結果將大相徑庭。因而，“柔”的內在張力是巨大的，它不僅可以出“棋”制勝，而且可以淡化乃至消除社會生活中出現的一些摩擦。

王一生頗信奉拾荒老者的一句話：“為棋不為生，為棋是養性，生會壞性，所以生不可太盛”，因而拾荒老者雖有絕世的棋藝，依然以拾荒為生，從而保持為棋之心的純凈、虔誠。由是便能養性。這體現了道家的超然、淡泊、無功、無利。而今天，在功利主義的浸染下，無論成人還是孩子對為生之學，無不悉力以赴，勢必使心性滋生浮躁、虛華、偽詐與褊狹，進而壞性。下棋乃王一生、拾荒老者性之所好，無任何功利傾向，今天的社會缺少這種品質的人，故而呼喚有更多的王一生們出現。進而給這個浮躁的社會增添一絲純凈的氣息。

《棋王》中展現的是對母親的孝與信，對朋友的誠，對對手的恕，還有保持自身內心和諧、寧靜的義。凡斯種種，感蕩心靈。在如今的人們看來，這些價值理念已距離我們比較遙遠，或許僅在內心深處隱約可見。一些人甚至完全拋棄這些價值理念行事：為利驅使而傷害朋友，為錢驅動而代言虛假廣告等諸多不良現象均不同程度地存在。王一生會因為“被人做了交易”感到內心不安，進而拒絕參加比賽。如今這樣的人不多了。因而，為讓我們的生活更加美好，對于儒家思想中的精髓，我們亦需要回歸。我們需要找回業已失去的浩然之氣，需要找回人之善端。

總之，當代人在追求“有”的過程中還需有個度，否則，正如王一生所言：衣食是本，自有人類，就是每日在忙這個?？舌笥谄渲?，還不太像人。所以，當代人還應從中國哲學精神——儒道融合中提升自己，從而賦予生活以更大意義。

①② 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20，88．

作 者：李 濤，上海市普陀區業余大學講師。

編 輯：呂曉東 E-mail:lvxiaodong818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