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三島由紀夫

⊙丁建國［中南林業科技大學外國語學院， 長沙 410004］

三島由紀夫是日本現代文學史上的天才作家，其作品巨大的影響力足以讓他與川端康成等一起成為日本現代文學的代言人。本文試圖從生命的成長、釋放、毀滅的三個過程解讀三島文學作品中的青春意識、現實意識和死亡意識。

一、青春意識（唯美性）

青春最本質的主題是愛。青春意識實際上就是愛的意識。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三島由紀夫的《潮騷》就是這方面的杰出代表。其描述的愛情故事，除了崇高的情和純潔的愛，沒有介入任何雜念。這讓人想起《詩經》中的唯美愛情。《詩經》是現實主義的，三千多年前的世界洋溢的本就是一種原始而純粹的美，而《潮騷》的背景卻是現代文明高度發達的工業社會，所以新治和初江絕對純潔的愛情和終成眷屬的美好結局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歌島也不過是三島由紀夫青春期所幻想的空中花園。

青春意識是一種生命的成長意識，當我們審視三島的成長時，發現其青春意識絕不止唯美和虛幻那樣簡單，它甚至有了一種詭秘色彩。三島的童年極度缺少與男性的接觸，他的身邊只有三個女護士、三個女傭人、鄰家的幾個小女孩以及因坐骨神經疼痛和被丈夫感染了梅毒而常年臥床的祖母本人。在女人身邊長大，不自覺地有了女性化的傾向。與其相似的賈寶玉，同樣生活在女人的世界（大觀園）里，同樣有女性化的傾向。但他們的青春意識卻截然不同！賈寶玉說，女兒是水做的，他一見女孩兒就覺得清清潔潔；男子是泥做的，濁臭不堪。而三島呢？缺少雄性因素的環境使得三島在孩童時代就對雄壯的男性感到莫名的亢奮和憧憬，早在那時起他就存在性倒錯的意識。這從他以后的一系列作品中都可以看出來。賈寶玉和三島在對待女性和男性的青春意識上為什么會有這樣截然不同的表現呢？賈寶玉所處的大觀園，的確都是些清清潔潔的女孩們，而三島身邊的女人呢？感染了梅毒臥床的祖母、那三個女護士和三個女傭人或丑或老或死氣沉沉、鄰家的小女孩本自清純，在祖母嚴厲管束下，三島恐怕沒多少時間與她們一起玩耍。所以三島的青春意識只能寄放在想象中的男性身上。賈寶玉接觸的男人確實大多骯臟齷齪，所以他的青春意識自然而然寄放在那些清潔的女孩們身上，特別是與他有精神和情感共鳴的黛玉身上。至于愛情——“我不愛公主，我只愛王子”，把青春意識寄放在男性身上的三島沒怎么接觸過男性，在對雄壯男性亢奮的想象中，《圣塞巴斯蒂安》出現了：“我血液沸騰，我的器官充滿憤怒的色彩……我的手不知不覺地開始了沒人教過的動作……突然它伴隨著一陣頭昏眼花的酩酊而迸射出來”①。這是三島戴著文學的假面具做出的內心最真實的告白。

二、現實意識（悲劇性）

三島文學或者日本文學中悲劇意識的來源大致分為兩方面，一是來自于人自身的現實。這個“自身的現實”，不單指自身性格，還指生理、心理的現實。除了上文提及的不可見光的同性戀心理（性倒錯）外，三島還在《金閣寺》中以主人公溝口的身份這樣來描述他對自身的“恐懼”：畸形人，相貌丑陋，嚴重口吃，性格孤僻；并且，溝口不愿靠近性格光明開朗的好友鶴川，反而愿意跟因有嚴重的外八腳、也是個畸形人的柏木在一起，而柏木的心靈，是陰暗晦澀充滿心機的。當然，這樣的心理意識絕非單由其丑陋的生理引起，民族的文化意識及殘酷的社會現實更是其產生的重要原因。這就能解釋在《巴黎圣母院》里同樣丑陋的伽西莫多為什么沒有同樣丑陋的靈魂。同樣在寺院，同樣丑陋的外在，這樣極度丑陋的外表下卻有著一顆高尚的心。民族消極的文化精神和殘酷的社會現實是三島文學及日本文學中悲劇意識的第二個重要來源。

無力對抗天災人禍，又缺乏永恒的精神家園，面對殘酷的社會（時代）現實，生命該如何得以呈現？三島在其作品中似乎提出了這樣的解決之道：一是背經叛道，褻瀆真善美。“在三島的作品中，主人公要么是無關乎道德的存在，要么是悖德的存在。”②《愛的渴望》中悅子與公公亂倫，在這之前迷醉于丈夫的病榻，在這之后因嫉妒殺死情人三郎。殺死三郎后，“那一夜，悅子終于入睡了”；《金閣寺》里，柏木讓那些美麗的情人親吻他那丑陋的內翻足，因為丑，所以要玷污美。這是一種極度的變態心理。在傳統文學中，女性一般都是遠離世俗的理想中的光輝形象。歌德甚至在《浮士德》的結尾說出“永恒之女性，引導我們走”的話語，女性形象在傳統的文學意義中似乎就是真善美的象征。但三島卻不這樣認為，他的作品為我們描寫出了一群丑陋的、膚淺的、充滿欲望的女性人物形象，甚至連“母親”（《金閣寺》）也不例外。嫉妒、淫蕩、變態，或者又老又丑，“三島由紀夫筆下的那些女性丑陋甚至是可怕的。因為在她們的身上,我們基本上看不到所有的傳統美德。”③而死亡，正是三島文學現實意識的第二種解決之道，也是根本的解決之道。就像悅子最后舉起了鋤頭打死了她的情人，飯沼勛（《奔馬》）逃到海邊在想象中的日出中切腹自殺。不管是他殺還是自殺，死亡把所有問題都解決了，所以悅子安然入睡。說到這里，三島文學的生命意識自然而然從現實意識過渡到了第三個層次，死亡意識。

三、死亡意識（虛無性）

三島文學的死亡意識首先表現為“他殺”。早期作品《愛的渴望》中的悅子就是這方面的代表。悅子用鋤頭打死情人三郎，原因是她太愛他了；《午后曳航》中，一群少年將自己英雄偶像水手——龍二殺害，原因是僅僅是后者想離開海上的生活。其次表現為“自殺”。最好的例子是《奔馬》里飯沼勛，他做了一個模糊的夢，然后去刺殺財界的黑幕藏原，最后在海邊在想象的日出中切腹自殺。這個文學形象的結局是最接近三島本人的。在交付《豐饒之海》的最后一部《天人五衰》書稿后，三島切腹自殺。奇怪的是，那部《天人五衰》卻有一個禪意的結局。這種矛盾與混亂，讓文學與現實中的死亡都顯得虛無起來，無從拷問它永恒的走向。三島文學的死亡意識最經典的表現還是自殺與他殺的完美結合——分不清是自殺還是他殺。這在三島最有名的作品《金閣寺》里得到了完美的展現。丑陋的主人公溝口，把所有美的幻想與愿望都寄托在了那美輪美奐的金閣寺上，金閣寺就是他靈魂的化身，但是現實將他和金閣寺截然分開，將他的精神與肉體截然分開，在無盡的痛苦和混亂中，他把金閣寺付之一炬，在熊熊火焰的映照下，他喃喃自語：“我要活下去……”三島本人，所謂的政治性的自殺恐怕并非那么簡單，武士道切腹對三島而言，一直是一種精神信仰，只是在二戰后的時代背景下，在愚昧與文明、正義與邪惡、傳統與背叛的思想沖突中，三島的生命意識恐怕如同他作品中的人物一樣已經混亂，三島首先切腹，然后讓人砍下自己的頭顱，完成自殺與他殺的統一。

“美之所以為美，乃是因為它滅亡。”三島本人如是說。這跟魯迅說的似乎有些相似，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④。三島明顯的是想通過死亡的方式來讓生命得以升華。

三島文學的生命意識歷經青春意識、現實意識和死亡意識后，完成了一個輪回，構成了一種圓潤的文學意識。這種整體性的文學意識其實在三島最初的和最后的作品中已經有所隱喻和象征。成名作《假面的自白》中那幅色彩絢麗的油畫其實就是一種文學預言，那俊美的面龐、芳香四溢的肉身，就是三島的青春意識，那陰郁的森林、昏暗的天空就是三島的現實意識，那被綁的雙手、射入肌體的箭矢就是他的死亡意識。三島最后的作品是《豐饒之海》四部曲，三島自己似乎有意識地為自己的文學生命做一個總結，而這個總結有意無意地契合了其生命意識的輪回：第一部《春雪》相似于早期的《潮騷》，充滿了唯美的青春氣息。第二部《奔馬》以右翼青年飯沼勛的身份直指日本當時的社會現實。至于死亡意識則并非局限于這四部作品的某一部，而是浸透在每一部作品中。《春雪》里年僅二十歲的清顯留下“在瀑布下再會”的遺言；《奔馬》里飯沼勛在想象中的日出中切腹自殺；《曉寺》里泰國的月光公主金讓被毒蛇咬死；《天人五衰》里安永透在讀過夢的日記之后自殺，只是安永透自殺未成功。三島在這部著作中似乎想給予生命一種禪意的結局——也許就是為了總結性地表現死亡意識的虛無屬性。說三島對這種輪回的生命意識具有自我認知意識，并且有意為之的更明白證據，是《豐饒之海》四部曲中的主人公都被構思為相互的輪回轉世：安永透讀松枝清顯多年前留下的夢的日記，就是在讀自己的日記。那么，三島呢？驚艷一世的文學作品不正是三島由紀夫的生命日記嗎？

① 三島由紀夫.假面自白 潮騷[M].北京：作家出版社，1995：51.

② 李雯.打破禁忌：三島由紀夫的美學世界[J].江西電力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9（3）：92.

③ 姚亞美.三島由紀夫小說中的女性形象類型[J].人文社會研究，2010（5）：271.

④ 魯迅.墳·再論雷峰塔的倒掉.魯迅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203.

[1]李雯.打破禁忌：三島由紀夫的美學世界[J].江西電力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9（3）.

[2]姚亞美，三島由紀夫小說中的女性形象類型[J].人文社會研究，2010（5）.

[3]三島由紀夫.假面自白 潮騷[M].北京：作家出版社，1995.

[4]三島由紀夫.金閣寺[M].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1988.

[5]三島由紀夫.愛的饑渴[M].北京：作家出版社，1987.

[6]三島由紀夫.春雪 天人五衰[M].北京：中國友誼出版社，1990.

[7]三島由紀夫.禁色[M].北京：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99.

[8]三島由紀夫.午后 航[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10.

[9]魯迅.魯迅全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