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忠麗
(江蘇省委黨校 黨建教研室,江蘇 南京 210004)
德國社民黨的轉型及與工會關系的變遷*
周忠麗
(江蘇省委黨校 黨建教研室,江蘇 南京 210004)
自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隨著科技革命和全球化的興起,如何適應從傳統政治向新政治的轉變,實現自我轉型成為西歐社會民主黨普遍面臨的問題。通過對德國社會民主黨的轉型及與工會關系變遷的分析發現,德國社民黨須更廣泛地代表有別于工會的其他方面的利益,由此導致與工會之間日益疏離與不斷降低的利益一致性。在社會公正和經濟效率的雙重規制下,如何平衡“國家救濟”和“個人責任”的緊張關系,改造福利國家的能力將決定性地左右社民黨的進一步發展。
德國社會民主黨;工會;轉型
西歐各國社會民主黨 (社會黨、工黨)最為顯著的特征之一,是與工會保持密切的政治關系,共同推動了諸如凱恩斯主義的經濟政策、擴建福利國家等一系列改革。不過,隨著新權利的崛起和新問題的出現,社會民主黨這種傳統勞工政治運動在20世紀后期遭受越來越大的壓力。面對復雜的經濟形勢和社會經濟結構的改變,西歐國家社會民主黨在實現自身轉型的同時,與工會之間的關系也發生了深刻變化,從親密合作轉向時分時和。政黨行為的變化引起了相關研究者的廣泛關注,主要形成了兩種不同的觀點:一種是合作主義的觀點,認為無論是工會還是社民黨,都是工人運動的產物,二者在目標和利益上存在利益重合,工會為左翼政黨提供選票、資金以及其它各方面的資源,換取后者上臺執政后在雇傭和工資兩方面對勞工進行保護;另一種觀點則認為二者分裂是大勢所趨,社民黨與工會的緊密聯系是有歷史基礎的,但這種基礎在過去幾十年的社會轉型中多有流失。社民黨通過“捆綁”工會來贏得選票與社會支持的做法,阻礙了政治改革和社會改革,雙方都可以從“松綁”中得益。
這些研究從不同角度考察了社會民主黨與工會之間的關系變遷,為進一步研究提供了良好的基礎。不過,現有研究依然存在不足之處。它們主要關注的是社民黨與工會關系的結果,即與工會的緊密合作是否能夠有利于社民黨提高選票或是執政基礎。而忽略了一個重要角度,也就是西歐國家自20世紀70年代末以來,在從傳統政黨政治向新政黨政治的轉變過程中,社民黨自身的轉型如何影響了與工會關系的變遷。事實上,面對變化了的社會和國際環境,左右翼政黨都在調整自己的施政綱領和政策實踐,如何解釋政黨與階級、階層及選民政策的傳統和變遷成為一個有待解決的問題。通過對德國社民黨的轉型及與工會關系變遷的研究,本文試圖提供理解社會民主黨與工會關系的一個新視角,分析影響二者關系的原因。
就西歐各國社會民主黨的轉型而言,傳統政治向新政治轉變起因于全球化的發展所導致的社會變化對傳統左翼政治基礎的沖擊,以及在此背景下歐洲社會民主黨在政治競爭中遭受的接連打擊。二戰后一段時期,在西歐各國的政治光譜中,產業工人和社會中下階層是社會民主黨的主要支持者。盡管《哥德斯堡綱領》宣布社會民主黨不再是工人黨,而是人民黨,但它實際上并沒有完全放棄自己作為工人階級代言人的角色,這既表現在其政策傾向性上,如左翼政府旗幟鮮明地提出要建立現代福利國家,也表現在其工人黨員和工人選民比例一直較高上。比如英國工黨直到1966年,工人黨員仍占黨員總數的69%,德國社會民主黨1969年的工人支持率為58%,挪威工黨戰后長期執政靠的是2/3的選票來自工人階級。
然而,從20世紀70年代末開始,科技和全球化的發展使西方產業結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過去舊左派政治建立其上的、伴隨著勞資對抗特征的舊式大工業,正在讓位給一種更有價值的資產——知識和創造力的新經濟。隨之而來的是,“藍領工人人數的急劇減少,以往一直作為投票和政治關系之基礎的階級關系已經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職員和公務員在聯邦德國社會結構中所占的比例甚至超過了工人階級”,“社會變遷已經使相當數量的選民從傳統的社會結構中分離出來。這種變化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新中間階層。這個社會階層既不屬于加入工會的工人階級,也不屬于小商業主和自我雇傭者等老中間階層”,以致社會民主黨“不再擁有一個可以為其提供穩定支持的‘階級集團’”。正是在這種背景下,社會民主黨的傳統社會基礎被動搖,在大選中接連受到重創。英國工黨在1979年、1983年、1987年和1990年4次大選連遭失敗。同樣地,德國社民黨在1982年的聯邦大選中失利后,隨后的1986年、1990年和1994年大選均被聯邦黨所擊敗,連續在野時間長達16年。
應對這些競選失利而形成的政策和政治與二戰后的政黨政治存在很大差異。在以前,社會民主黨與工會并肩作戰形成階級聯盟,被認為是保證政黨勝選的主要依靠,因為工作和生活境況相近的產業工人的利益訴求可以統一在社會民主黨的政策主張下;在新政治下,產業工人階級不僅數量急劇萎縮,實力、地位也因隊伍的分散化和階級意識的弱化急劇降低,同質性減少,不同群體有著不同的利益訴求、權力資源和社會風險,參與政治和社會事務的意識與能力也在提高,難以和以前一樣通過階級動員來影響選舉結果。
20世紀70年代末期,德國正處于這樣的轉型時期。調和勞資矛盾、提倡勞資之間建立社會伙伴關系,是社民黨多年來奉行的具有社會民主主義特色的政策。但是,在全球化浪潮的沖擊下,國際經濟競爭日益加劇,德國企業面臨提高勞動生產效率的壓力,這意味著用削減勞動力的非工資支出或裁員來減少勞動力成本,甚至是通過將生產性投資投往工資成本低的國家和地區,更多地獲取利潤空間。然而這必然會損害社民黨的核心原則——社會團結和公平。實質上,日益尖銳的勞資沖突進一步轉化為勞方內部的利益沖突,在就業者與失業者之間,外籍人與德籍人之間爭奪被盡量壓低的工資和僅有的就業崗位的沖突。面對這種“結構性失業”及其引發的一系列問題,社民黨無法再像以前那樣通過促進經濟增長使問題得到解決。
同樣的困境還存在于社會福利政策領域。社會福利政策是社民黨對內政策的核心,突出社民黨公正分配社會財富和保障社會弱者利益的基本價值與政策特色。社民黨執政期間,通過實施一系列社會改革措施大大擴大和完善了社會保障網。但自上世紀70年代末出現經濟危機后,特別是90年代以來由于德國統一、經濟持續不景氣和高失業率,福利政策的發揮空間嚴重受限。施羅德當年依靠“絕不改革社會福利制度”的口號而上臺,但不動福利制度,經濟的發展只能是紙上談兵,施羅德在任時德國經濟如履薄冰,當他被迫拿社會福利開刀時,引發支持率急降,政府搖搖欲墜。此外,在歐洲化運動的推動下,歐洲經濟貨幣聯盟的建立也給德國帶來縮減社會福利支出的壓力。
因此,擺在德國社民黨面前的困境,一邊是價值觀念和選民的利益,一邊是經濟效率和財政赤字。在經濟衰退和效率優先的新環境下,傳統政策手段已經不再起作用,社民黨必須進行必要的轉型來彌合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
政黨自產生以來,就處在不斷變革的過程中以適應環境變化的需要。西方國家特別是西歐國家,在議會民主制下幾乎所有的政黨都經歷了一次或多次轉變——從一個迎合較少選民群體利益的黨轉變為一個較少地強調意識形態、努力吸引社會不同群體的中間黨,或者說是“全方位政黨”,這個過程通常被稱之為“政黨轉型”或是“政黨現代化”。在德國社民黨的發展史上,社民黨也根據社會經濟條件的變化,不斷調整自身,其政黨學說和政黨綱領也幾經變遷。
德國社會民主黨是從工人運動中產生的政黨。1863年,德國社民黨的前身“全德工人聯合會”成立,它融合了兩股相互沖突的意識形態,即反對財產和教育上的差別與不平等,認為在帝國主義的幫助下而不是革命來實現黨的目標,1875年的《哥達綱領》依然主張“力求用一切合法手段來建立自由國家和社會主義”,因此受到一直關注德國工人黨發展的馬克思的嚴厲批判。隨后,德國社民黨接受了馬克思關于階級斗爭和無產階級專政的觀點,遭致了“反社會黨人非常法”的鎮壓,同時也助長了該黨的革命傾向。1891年的《愛爾福特綱領》在基本原則部分照搬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經濟關系和社會結構的分析和階級斗爭的思想,認定“國家是統治階級鎮壓工人階級的工具”,必須加以反抗。
由于工人階級的堅決斗爭,致使帝國統治者不得不改換更為柔性的統治手法。這主要包括:德國從1883年開始,推行事故保險、健康保險、養老金和失業救濟等福利政策;1890年廢棄了“反社會黨人法”;在政治領域開始實行普選,到1900年前后,成年男子基本上都獲得了投票權。由此帶來社民黨的選票快速上升,在議會中的發言權增加,工人階級的處境有所改善。但隨之而來的是合法主義、議會改良主義的思想在社會黨中急劇膨脹,福爾馬爾就是這樣一個典型。他曾斷言,廢除非常法“只能在街頭、在戰場”,是公認的革命斗士。然而當非常法取消后,他便立即從主張暴力革命轉向號召同資產階級政黨一道在議會進行社會和政治改革。在改良派看來,是否走議會改良道路僅僅是一個怎樣實現社會主義的策略選擇問題,與黨的階級性質無關。1914年,因為同意進行戰爭預算,德國社民黨成為一個正式的、融入體制的政治力量,與此同時,與左派分道揚鑣。
“二戰”后,德國社民黨領導人的改良主義傾向更趨強烈。戰后第一任黨主席舒馬赫認為,“社會主義的原意已有所改動而不只是工人階級的事情了。社會主義是工人、農民、手工業者、商人和自由職業者的綱領”,并努力從社會結構變化等方面為新綱領找根據。最主要的是,工人階級并沒有像預見的那樣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在居民中形成支持社會主義的絕大多數,反而出現了另方面的停滯:第一,工人占就業人口的比例從1882年到1950年始終停止在50%左右,此后開始下降;第二,由于有相當數量信奉天主教的工人把票投給聯盟黨,使得社民黨的得票率直到1957年也未突破“一戰”前的30%,社民黨遭遇到明顯的“階級屏障”。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德國社民黨于1959年11月通過了《哥德斯堡綱領》,放棄了生產資料社會化這個社會主義的制度性目標,把“自由”、“公正”、“團結”作為社會主義的基本價值,追求“符合人類尊嚴的社會”和“成為國家和生活的普遍制度”的民主,努力尋求全德國人民的支持,實現了由工人黨向人民黨的重大轉變,同時也構建了戰后社會民主主義的實用主義政治哲學和基本理論框架。這種從“制度社會主義”向“價值社會主義”的轉型確實給社民黨帶來得票率的一路飆升:不僅突破了30%的大關,從1969年起連續數十年贏得執政地位,更是在1972年超出聯盟黨的選票達到45.8%。
1980年中后期,面對新科技革命和新保守主義的挑戰,社民黨開始新一輪理論辯論:要在哥德斯堡綱領的價值觀念和目標的基礎之上對于不斷變化中的世界——經濟全球化、新的科技產業革命、社會轉型、時代變遷、自己面臨的各種挑戰、自身的各種變化和現實處境進行通盤考慮。在社會結構認識上,社民黨的理論家托馬斯.邁爾認為“僅僅以工人階級為對象的社會主義綱領,在一個已發生社會分化、工人在其中不占社會多數的社會里是沒有成功希望的”。因此淡化了“以勞動為中心”、追求階級平等的理念,并重新定義“勞動”概念,使之從側重與工人階級相關的“謀生手段”擴展為“對社會有意義的活動”,把管理和自由職業等涉及新社會運動背后的中間階層的工作都囊括進來。以1989年12月通過的《柏林綱領》為標志,德國社會民主黨實現了新的性質轉變,即在追求“公正”等基本價值觀中補充了生態保護內容。這一轉變不僅為后來的“紅綠聯盟”打下了基礎,而且從綠黨那里學到了風險意識、全球意識、合作意識、責任意識和公民社會意識等等,成為其后進一步轉型的助推器。
《柏林綱領》雖然使社民黨度過了蘇東劇變帶來的危機,也表現出其積極爭取崇尚“新社會運動”的社會成員的意向,但“未能在公眾面前表現為一個經過革新的、遵循可以相信的新綱領的黨,這個綱領以令人信服和指導行動的方式把今后幾年必須貫徹的經濟、生態和社會方案結合在一起。”正因為如此,社民黨在1994年大選中仍敗于聯盟黨,這也是社民黨在柏林綱領后繼續推進政黨轉型的主要原因之一。
隨后,該黨領導人沙爾平呼吁要對黨的方針路線做重要的修改,“社民黨必須從根本上改革綱領,通過更加團結來改善對外形象,而且首先必須對中產階級具有吸引力”。隨后以施羅德為代表的黨內改革派更是“毫不隱諱要使社會民主黨成為 (新)中間階級的政治議程代表的意圖”。于是,在1998年的競選綱領中,德國社會民主黨提出了“工作創造與中間階級”的“新中派政策”。此后,施羅德又明確提出了超越左右 (即超越傳統社會民主主義和新自由主義)的“新中間政策”,被認為是“第三條道路”在德國的翻版,其最大特點就是務實性,即以實用主義為圭臬,力圖擺脫意識形態的束縛,淡化左右之爭。施羅德宣稱,“舊的意識已被歷史的力量所壓倒,我只對當前起作用的東西感興趣”。
2003年初,德國社民黨主席團在威斯巴登舉行的非公開會議通過了2003年度的具體綱領和《威斯巴登聲明》,“宣布了一個全面的中產階級綱領”,它認為“中產階級是德國經濟的發動機”,德國“經濟成果大約有一半是由中產階級帶來的”。因此,社民黨認為“支持中產階級仍然是我們經濟政策的重點”,通過“提升中產階級的巨大就業潛力,并為一個明確的、盡可能不用官僚主義方式操作的框架條件而努力”。這表明,德國社民黨的主要依靠力量已由產業工人階級轉向中產階級。
同年,施羅德出臺了以消減社會福利開支和提高工作效率為中心內容的改革規劃——“2010規劃”,并在通過該規劃的特別黨代會上警告黨內左派人士不要引入財產稅。施羅德認定這樣才能使德國走出萎靡不振的困境,并期盼它的成功能使自己留下“德國偉大的改革總理”之名。但此舉讓施羅德在政治上付出了巨大代價,他領導的社民黨接連經歷了大規模的民眾反對、黨內左翼人士的分裂、地方選舉和大選失敗等一系列后果。但“2010議程”得以幸存,成功地改革了德國的福利國家制度。
2007年10月,德國社民黨在《柏林綱領》制定18年后通過了戰后第3個基本綱領——《漢堡綱領》,為應對當前政治形勢作出了策略性左轉。如更突出社民黨的“社會”特點,把施羅德政府關于所有55歲以下的失業者只能領取12個月失業金的決定更改為24個月,試圖以這項抓人眼球的政策上的突破樹立社民黨依然關照弱勢人群的形象,強化社民黨左翼人民黨的特征。
德國社民黨的轉型反映了社民黨根據社會經濟以及國際環境的變化,以務實主義來體現社會民主主義的做法。這種實用主義不僅影響了社民黨自身的調整與未來發展態勢,也影響了與傳統盟友——工會的關系。
德國社民黨和工會在戰后幾十年既有并肩作戰的親密合作,也爆發過激烈的沖突與摩擦。但總的說來,二者之間的互助合作是戰后德國工人運動發展的一個重要特點,也是社民黨能夠長期在德國政治生活中發揮重要作用的一個關鍵性因素。
德國工會聯合會 (Deutscher Gewerkschaftbund,DGB)于1949年10月在慕尼黑成立,擁有16個產業工會,80%以上的工會會員,社民黨始終重視這支重要的社會政治力量,積極開展工會工作。社民黨1968年紐倫堡代表大會決定,黨的主席在每次黨代會后都要任命一個工會委員會,其成員包括由社民黨人擔任的各產業工會主席、DGB主席和德國職員工會主席,其任務是在重要的社會政治問題上向黨提出建議。1973年10月,社民黨雇員問題工作委員會在杜伊斯堡成立。到80年代,社民黨工會工作組織網絡已基本形成。社民黨還通過法律,確定工會的要求和國家振興經濟的措施,給工會以支持。在就業政策方面,社民黨自1969年以來采取了促進就業法、對長期失業者的就業援助、為嚴重病殘者提供工作和崗位培訓等措施;在疾病保險、退休金保險、家庭政策、婦女政策等方面也都采取了許多社會政治措施。工會單靠自己的力量難以促成這些改革,對工會及其工作的成就來說,社民黨是否執政具有實質性的意義。
社民黨開展工會工作的目的在于爭取工會的支持,并對工會施加影響。作為回報,工會一直都是社民黨重要的社會基礎和選舉支持力量。奉行工會獨立的DGB能夠在社民黨影響范圍之外動員公開的抗衡力量,在給聯盟黨施壓的同時,支持社民黨。在大選時期,工會一直是社民黨真誠可靠和傳統的伙伴。1972年大選,社民黨獲得了戰后最好的業績,其中工人選票占70%,勃蘭特因而被稱作是“工人的總理”。1998年大選,在社民黨施羅德與老牌政治家科爾 (連續16年任總理一職)的競選中,DGB對社民黨的支持不僅停留在口頭上,更是真金實銀,拿出800萬馬克選舉經費支持社民黨和施羅德。在2002年聯邦競選中,社民黨主席施羅德強調“德國之路”和“社會公正”,以爭取工會等社民黨基干選民的支持。選舉前4個月,施羅德在DGB的全國代表大會上呼吁:“我尋求你們的支持”,直截了當地號召工會會員再次投票幫助紅綠聯盟繼續執政。社民黨取得競選連任勝利之后,《明鏡》周刊上還曾有“施羅德同志——從新中間到工會的總理”這樣的標題。
社民黨與工會在人事方面密切合作。DGB領導人的政治出身大都是社民黨黨員,如DGB前主席伯克勒爾、佛萊塔格、里希特和布萊特等人均系社民黨黨黨員。反之,社民黨歷屆領導人也有不少來自工會。雙方的人事結合還表現在社民黨執政時期的聯邦政府和社民黨議會黨團里。
信任與合作是雙方關系的主流,不過,二者在戰后也經歷了矛盾與沖突,特別是當今德國經濟、政治和社會的結構性變化,使這種關系面臨新的挑戰。
雙方的沖突始于社民黨進入政府,成為參政黨或執政黨,承擔了政府責任之時。1970年代初,勃蘭特政府在十分困難的經濟狀況下,仍公開確定了一位數增長的限度。但工會提出了增加兩位數工資的要求,并舉行了一場公共服務業罷工,這些因素加上東德間諜案,使得社民黨的第一位總理勃蘭特在1974年7月提前下臺。1981年,在施密特與自由民主黨聯合執政后期,工會與政府在財政、稅收、社會福利和就業政策上又一次發生了沖突。1982年,政府更迭,德國進入“科爾時代”,聯盟黨連續執政16年。在此期間,工會和當時的反對黨社民黨之間很少出現問題,雙方在克服經濟和就業危機等方面比較順利地取得了一致的政治理念。只是在1988年,當時的社民黨副主席拉封丹建議縮短勞動時間而不給予工資差額補償,工會對此表示了強烈不滿。
施羅德當選總理不久后的1999年,雙方再度產生分歧。原因是施羅德和英國首相布萊爾共同簽署的基本文件中提出經濟上減稅、勞動力市場的靈活性和削減社會福利的要求。2003年初,施羅德決定結束始于1996年的勞動聯盟,雙方于是爆發新的沖突。施羅德稱,他將在不與其他團體協商的情況下實施必要的改革,“2010議程”改革綱領于是應運而生,其主旨是使德國擺脫目前的經濟困境,在2010年以前大幅度削減社會福利。它主要包括5個方面的改革措施:
·改革勞動和就業的市場規制:以“去規制化”為主導,降低雇主解雇員工的難度、減少失業救濟金額度和時限、合并失業救濟和社會救濟,即將失業救濟標準降低到社會救濟的水平、改組聯邦勞動局,強化其就業服務功能;
·改革社會安全體制:改革醫療體制,包括加強身體的預防性檢查,降低退休金水平的改革;
·鼓勵手工業和改善小型制造業的工作條件;
·繼續改革稅法,削減公共支出;鼓勵投資改善居住和社區基礎設施;修改法律,促進合作社金融;
·鼓勵企業進行雇員的假期培訓;增加對中小學教育的投資;增加公共部門對研究和開發(R&D)的投入;增加更多針對年輕人的鼓勵和培訓計劃。
“2010議程”改革方案遭到的最強烈反抗來自工會。以工會為代表的中下層自2003年春以來發動了一系列抗議、游行、示威活動。工會指責他們的社民黨總理是背叛了社會民主主義理想的新自由主義者,工會與社民黨的關系由此開始惡化,社會福利團體和工會決定拒絕2010規劃中關于削減社會福利的大多數內容。DGB主席米佐默爾批評“2010議程”無法增加工作崗位,“沒有稱出社會福利的重量”。5月24日,DGB舉行抗議“2010議程”活動日,在德國14個城市組織了約有9萬人參加的示威游行。11月8日,10萬人在柏林再次舉行了由民社黨、服務業工會和反全球化激進團體等共同組織的大規模抗議游行。10月25日,佐默爾在一次與聯盟黨雇員組織進行的內部討論中說,DGB在此次大選中將不再支持社民黨。
2004年8月,德國聯邦議會通過了關于勞動力市場改革第四階段方案“哈茨IV”的內容。這項改革觸動了普通民眾的切身利益,引發不滿和抗議。尤其是在德國東部地區,人們沿用前東德時期著名的“星期一示威游行”的傳統,連續舉行了數次以抗議勞動力市場改革為內容的游行,令社民黨倍感不安。在“星期一示威游行”舉行兩次之后的2004年8月11日,德國政府決定修改“哈茨IV”,包括“失業金II”的發放時間由月底改為月初,適當放寬“失業金II”的領取條件。施羅德于當天對人民上街游行表示理解,但也強調,這場改革不只是一個例行的程序,而是將成為活生生的社會現實,每個人都必須對此負責。
德國公民尤其是以工會為代表的中下層民眾,對社民黨執政的信賴程度一降再降,以致到了歷史最低,加之地方大選的接連失利,社民黨繼續執政的政治基礎成為問題,令其不得不重新思考它的改革路線和黨的思想綱領。2005年4月13日,社民黨主席明特費林在社民黨黨綱的第三屆論壇上發表演說,重提批判資本主義的問題,釋放出“左轉”的信號。
2005年7月4日,社民黨通過了題為《信任德國》的競選綱領。綱領提出將目前遭遇重重阻力的“2010規劃”進行到底的同時,實施富人多交稅,不動增值稅,窮人加班繼續免稅,生孩子獎勵父母費等措施。競選綱領主張給家庭以更多的國家支持,計劃實行全民保險制度,對高收入者征收額外所得稅,著重強調了社民黨重視社會公正、重視家庭的一面。施羅德對此表示完全擁護,稱之為凝聚全社會的執政綱領。同時也得到了社民黨左翼和工會的支持,稱贊社民黨又團結在施羅德周圍了。另外,社民黨在涉及到工人權益的重要問題上不退讓,比如不放松解雇保護。解雇保護是工人最重要的權益,社民黨因堅持解雇保護留住了工會,所有工會都沒有支持新的左翼政黨“選舉替代”。工會很看重社民黨在維護解雇保護方面的作用。這也就是為什么工會雖然發動了上述大規模示威游行,但最終又同社民黨重新站到一起的原因,社民黨也因此在2005年的聯邦選舉中取得了出人意料的成績。
2006年4月,貝克接替社民黨主席一職。貝克上任后,重新強調公正問題,以及社民黨與聯盟黨的不同,用以突出社民黨的價值取向和身份特征。同時,還強調和工會的合作。在2006年“五一”勞動節,DGB提出“你的尊嚴是我們行動的尺度”的主題口號。對此,貝克以迎合工會的口吻指出:這個主題與我們大家相關。我們的中心目標是同大規模失業作斗爭……社民黨理事會呼吁社民黨所有黨員,參加工會發起組織的“五一”游行示威。當DGB召開18大時,貝克不僅立刻對索馬再次當選為主席表示祝賀,而且明確支持工會提出的最低工資要求,并一再表示希望社民黨與工會進行卓有成效的合作。社民黨總書記海爾也指出,要與工會進行一場新的對話,關鍵問題是“在變化了的條件下,如何實現21世紀的社會公正”。
2007制定的《漢堡綱領》進一步肯定和強化了這種左轉傾向,德國的工會也因《漢堡綱領》重燃對社民黨的希望。德國總工會主席索馬就表示,盡管工會和社民黨的關系過去時緊時松,信任時有時無,但本次大會必將影響深遠。因為大會贊成自由、公正和團結,贊成工資自治、罷工、參與決定、雇員保護法、良好的社會保障體系,贊成提供保護、開啟機會和預先防范的福利國家,贊成強大和獨立的工會,這一切都是真正面向未來的。
20世紀70年代以來,德國工會的地位發生了根本性改變。全球化削弱了工會的潛能,并加劇了工會內部的利益分化,組織結構和程度的變化也降低了其集體行動的能力。此外,由于社會結構和社會文化的變遷,工會的階級基礎也在萎縮。因此,社民黨必須招徠選民市場中除傳統工人和從業者階層以外的形形色色的團體,須越來越能代表有別于工會的其他方面的利益。正是由于這些發展,我們不難觀察到德國社民黨與工會之間日益疏離與不斷降低的利益一致性。
在選民層次上,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是,社民黨的選票群體越來越多元。但是,工會及其動員起來的會員仍是社民黨選舉獲勝不可或缺的條件,他們是社民黨必須動員起來的核心選民。否則,社民黨不僅會失去工會會員的選票,工會還有可能鼓動和引來工會以外具有相似利益處境的選民對社民黨進行共同抵制。因此,目前社民黨的選舉兩難困境已不在于,必須在工人和職員的經濟利益之間進行調解,而是不得不在“國家救濟”和“個人責任”的緊張關系中尋求新的解決方案,以應對人口、就業政策和文化的挑戰。在社會公正和經濟效率的雙重規制下,改造福利國家的能力將決定性地左右社民黨的進一步發展。
[1] 轉引自 Chris Howell,“The End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ocial Democratic Parties and Trade Unions?”in Studies in Political E-conomy 65,Summer 2001.
[2] Paul Note,“Ein Bruch?Aber sicher!”,Die Tagszeitung,2003 -05-24.
[3] Russell J.Dalton,“Politics in West Germany”,Scott,Foresman and Company,1989,p288.
[4]吉登斯.第三條道路——社會民主主義的復興 [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21-25).
[5]【美】邁克爾.羅斯金,等.政治科學 [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1,(222).
[6]德羅茲.民主社會主義1864-1960[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49).
[7]布勞恩塔爾.國際史第I卷[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308).
[8]羅云力.西歐社會民主黨的性質演化與其關于社會結構的認識 [J].馬克思主義研究,2007,(6).
[9]伍慧萍摘譯.德國快訊 [J].1995,(1).
[10]林德山.歐洲社會民主黨思想意識的變化趨勢與問題[J].科學社會主義,2004,(2).
[11]張世鵬.歷史比較中的歐洲“第三條道路” [J].歐洲,1999,(2).
[12]張文紅編譯.德國社會民主黨的新中產階級綱領 [J].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03,(2).
[13]張文紅.并肩前進抑或分道揚鑣:德國社民黨與工會的關系 [J].歐洲研究,2003,(6).
[14][15]羅云力.策略性左轉:貝克出任主席后德國社民黨發展動向評析[J].國外理論動態,2006,(8).
[16] http://parteitag.spd.de/servlet/PB/menu/1731275/index.html.
On the Transition of the SPD and Its Relationship with Trade Unions
Zhou Zhongli
(Jiangsu Party School of Provincial Party Committee,Nanjing 210000,Jiangsu Province,China)
During the late 1970s,along with the development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revolution,the social democratic parties in western Europe have been faced with the transition from traditional politics to new politics.The SPD has to represent the interests of other groups besides trade unions.It causes the distant between the SPD and trade unions.
SPD(social democratic party of Germany);trade union;transition
D412.6
A
1673-2375(2011)06-0081-07
2011-09-20
周忠麗 (1981—),女,湖南岳陽人,博士,江蘇省委黨校黨史黨建教研部講師。
[責任編輯:劉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