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志
(1.揚州大學社會發展學院,江蘇揚州225002;2.淮北師范大學政法學院,安徽淮北235000)
葉昌熾,字頌魯,號緣督,又號鞠裳,晚號緣督廬主人,江蘇長洲(今江蘇省蘇州市)人,生于1849年,卒于1917年。葉氏于1889年中進士,之后相繼擔任過翰林院庶吉士,散館、授史館編修,國史館協修、纂修、總纂,甘肅學政等職。1906年,清政府裁撤學政后,葉昌熾告缺回鄉,主要以設館授徒和校書為生。葉昌熾“為人簡淡沉靜,好稽考目錄,辨別版本”,[1]p296在目錄版本學、校勘學及金石學等方面都有較高的造詣,著有《藏書紀事詩》、《邠州石室錄》、《語石》、《寒山寺志》、《緣督廬日記》等。《藏書紀事詩》,“在歷代目錄學著作中,不僅體裁獨樹一幟,而且內容采摭豐富”。[2]p199《語石》,“被譽為近代研究我國古代石刻最有學術水平的著作”。[3]p1
葉昌熾的《緣督廬日記》(以下簡稱《日記》)始記于同治庚午九年(1870)閏十月十三日,絕筆于民國六年(1917)九月十五日,前后長達48年,煌煌170余萬言,除本人生病或親人故去等原因停筆外,期間幾乎沒有中斷。葉氏去世后,《日記》手稿由其好友之子王季烈長期保存。由于當時社會動蕩不安,王季烈為生計東奔西走,居無定所,因此《日記》手稿一直未能及時整理出版。直到1933年,王季烈摘抄《日記》成一簡本,與葉氏女婿一起出資,交上海蟫隱廬書局石印出版,此即后來流行的十六卷的《緣督廬日記鈔》,其內容約占《日記》的三分之一。上海古籍出版社后將《日記鈔》收入《續修四庫全書》。《日記》手稿幾經輾轉,現藏于蘇州市圖書館。1990年,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據《日記》手稿影印出版了線裝本,由于價格較高,印數有限,普及面不大。2002年,江蘇古籍出版社再次據手稿出版了縮微影印本,從此《日記》全稿才有了易得易見之本。
《日記》不僅包括葉氏本人的生平、學術活動記錄,還涉及眾多的歷史人物、政治得失、社會變遷等方面的資料。《日記》時間跨度長,內容豐富,它與《翁同龢日記》、《湘綺樓日記》、《越縵堂日記》被“稱為近代四大日記”。[4]p1
從《日記》的內容來看,葉氏一生與書結緣,人生的絕大部分時光都是在讀書、校書、藏書中度過的。每得一書必精心翻查書目,詳細了解該書目錄版本及流傳原委,對于不熟悉的書籍,及時記錄該書的相關信息,然后通過各種渠道搞清該書的目錄版本及其實用價值。這些在《日記》中多有詳細記錄,因而《日記》中蘊藏著豐富的學術信息,僅在版本學方面就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可歸納為如下幾個方面。
2.1.1 指明版本的刻印狀況
如:光緒二十一年乙未正月十八日,“歸途赴琉廠,至翰文齋略坐,攜歸《祝希哲文集》一部,嘉靖間吳撫張景賢所刻”。[5]p2276又如:光緒三十四年戊申十二月廿一日,“又得霄緯復函,以《靈鶼閣叢書》六集四十八冊、影宋睦親坊書棚本《唐人小集》十六冊見貽,皆建霞在湘中所刻,今新印本,薄暮并攜歸舟。”[5]p6047再如:光緒元年乙亥十一月初五日,“亦有《鐵圍山叢談》,乃汗筠齋藏本,與叔廉所藏堪稱兩美,恐海內未必有第三本矣。”[5]p274光緒五年己卯二月初四日,“前托柳塘購《白虎通疏證》一部,句容陳立著,淮南書局刻”。[5]p559
綜合以上四則日記,第一則說明了版本的刻印時間和刻印人,第二則說明了刻板出自何地,第三則說明了刻板的藏所,第四則說明了刻板出自何館。《日記》中,如此著錄者甚眾。
2.1.2 對沒有刻板情況的說明
如:光緒十二年丙戌二月初六日,“《字學津梁》亦抄本,卷帙甚巨,亦有缺,當是國初人著書未刻本”。[5]p1129民國五年丙辰八月初八日,“《玄珠密語》,守山閣刻入叢書中,此書無刻本”。[5]p7812民國五年丙辰八月十二日,“《七國地理考》,金山顧觀光撰,未刻稿本”。[5]p7820由于經濟或其他原因,著述而不能刊行是一種常見現象。此三則日記說明了葉氏所見的這幾本書都是抄本,沒有刻本。
比較版本的異同,即版本對勘,就是對一書各種版本進行的比較工作。
2.2.1 比較書名的異同
如:光緒二十二年丙申五月廿六日,“昨從廠肆取歸抄本《三朝事案》一部,北宋一卷,題‘北宋遺民著’;南宋一卷,題‘鄭思肖著’。《甲乙事案》則吾吳文秉所著也。細審之,《北宋事案》即《南燼紀聞》,惟字句稍有改易,《南宋事案》即《井中心史》”。[5]p2416民國五年丙辰七月初一日,“《靈臺祕苑》,舊抄本,前有敕撰銜名,與《敏求記》合”。[5]p7782民國五年丙辰八月十二日,“《南渡錄》,舊抄本。題‘宋辛棄疾著’,不分卷。據《提要》,此書與世所傳《竊憤錄》、《南蟋紀聞》,或題無名氏,或嫁名于稼軒,文字略同,實一書而坊估改頭換面以欺人,不足存”。[5]p7819此幾則日記都說明了同書異名的情況。
2.2.2 版本不同情況的說明
如:光緒三年丁丑五月初七日,“傳錄《山海經》校本,原書明吳琯刻,常熟邵恩多閬仙從士禮居借宋本手校,異同處墨筆細書其上。余以天都黃氏本對臨一過,黃本差勝于吳,故與吳異而合于宋本者甚多,亦為分別注出”。[5]p408光緒九年癸未十一月廿四日,“又購揚子《法言》兩冊,分卷與世德本同,紙墨甚古,狄行小字,非元刊即明初本也”。[5]p884光緒十四年戊子九月廿六日,“早起訪建霞,見舊書十余種,云在世經堂攜歸,劉彥清所藏也。以明本《史記》為最佳,非王刻,非柯刻,亦非秦藩本,察其紙墨,總在正統以前”。[5]p1514
第一則日記說明了《山海經》三個版本,即明吳琯刻本、士禮居藏宋本和天都黃氏本,他們之間的異同;第二則說明《法言》分卷是世德館刻本,并推定該本的刊印時間;第三則間接比較了明本《史記》的幾個版本的狀況。
版本鑒定是最見葉氏學術功力的方面,這在《日記》中有大量的記述,主要有如下幾方面。
2.3.1 序跋鑒定
如:光緒十六年庚寅二月初一日,“又抄本《幽怪錄》兩冊,前有正德癸酉江東王介一序,當自明本傳錄”。[5]p1741民國五年丙辰七月初一日,“《呂氏家塾讀詩記》,……前有淳熙壬寅朱子序,當在明嘉靖陸裁本之前,非宋刊明印,即是明仿宋本”。[5]p7780光緒十四年戊子十一月廿六日,“攜歸《迂齋標注崇古文訣》一部,正德二年廣西按察使儉事慈溪姚鏌刻于桂林,有鏌自序。前有寶慶丁亥延平姚瑤跋,又明聞人詮一序。姚跋稱‘廣文陳君鋟諸梓’,聞人序稱‘王子守廬之明年刻茲文以淑郡弟子’,則宋延平、明廬州嘗刊木矣”。[5]p1545以上三則日記,前兩則說明葉氏通過序言,推定版本的年代;第三則通過該書的序、跋鑒定知該書刻印的時間、地點,及曾經刊印人、刊印時間和地點。
2.3.2 藏書印記鑒定
如:民國五年丙辰七月初六日,“有陶南村《說郛》。據前有陸樵雪祥題,云‘共二十五厚冊’,尚未經坊間增竄,有嘉靖已未進士沈翰藏印,則尚是嘉靖以前寫本,可謂舊抄矣”。[5]p7787民國五年丙辰八月十二日,“《白云稿》,舊抄本。元許魯齋、釋英俱名《白雪集》,此為臨海朱右伯賢所撰。……內黏一箋,署‘分校周鋐’四字用朱色木印,疑非私家藏本”。[5]p7820
古人藏書喜用印章,故藏書印記是版本鑒定的重要途徑。前則日記說明,通過藏書印記葉氏認定《說郛》是明嘉靖以前的寫本;后則“分校周鋐”朱印記說明,《白雪集》應非私家藏本。
2.3.3 紙墨、字跡、板式鑒定
如:光緒十八年壬辰七月十五日,“在研芙處見《釋名》八卷,宋臨安府陳道人書籍鋪刻本。細審紙墨,似是明時印也。每半頁十行,每行廿字,《平津館鑒藏書籍記》著錄即此本”。[5]p2027民國六年丁巳三月廿六日,“翰怡又持《列女傳》出,言眾喙聚訟,或言以阮刻染紙。又查得張天如有翻宋本,惟藝風決定為宋刻,此無庸致疑也。孫從沾云‘墨香紙潤,秀雅古勁’,宋刻精神,盡此八字。此刻實有其妙處,字體不難在精整,難于氣息淵靜,純任自然,此非后人所能摹仿。卷首有‘韓逢禧印’,韓之行輩亦在張前。但南城廢殿三百年后,忽又見此驚人秘笈,是誠更足驚人耳”。[5]p7798光緒十九年癸巳八月初二日,“此《劉后村集》,余于甲寅夏得之海鹽友人家椒升處,云是呂無黨手抄得。后又見一刻本,亦是書友從海鹽攜來者,云是宋本。然以余所見好元板書證之,乃元刻也”。[5]p2137
第一則日記,從紙墨認定《釋名》似是明朝時印本;第二則葉氏從宋刻的字跡精神,認定《烈女傳》是宋刻本,且是“驚人秘笈”;第三則從版式上認定《劉后村集》是元刻本。
2.3.4 內容鑒定
如:光緒十二年丙戌二月初二日,“為建霞跋抄本《萍洲可談》,偽書也。與《說郛》本、《秘笈》本、《守山閣》本全不合。朱彧,宣和間人,而書中所及有朱文公、楊誠齋、周益公事,其為書估偽作以欺不學者,無可疑”。[5]p1127光緒十五年己丑正月十一日,“再同見示舊刻《新編排韻增廣事類氏族大全》,共五冊。原書以十千分集,今存自己至癸五集,而癸集又亡其半。每半頁十七行,每行二十八字。書中稱宋末人,又稱耶律為大遼,完顏為大金,當是元初人所為”。[5]p1619
前則日記通過幾個版本的內容比較,說明《萍洲可談》是書商作偽以欺不學者;后則通過“大遼”、“大金”的稱呼,指出該書應是元初人所作,而非宋人。
2.3.5 對善本的鑒定
如:光緒二十一年乙未六月初九日,“此攖寧齋抄本《鹽鐵論》十卷,據序文是從江陰令涂賓賢刻于宏治十四年之本出者,乃余先抄得一活字本,其板心亦題‘弘治歲在重光作噩’,似與涂刊同歲。而活字本既無都穆序,又多脫落訛謬,不及此本殊甚。且余嘗以太元書室刊本校活字本,補其脫落,正其訛謬。今與此本參勘,又多合,是此本實善本矣”。[5]p2331民國五年丙辰八月十二日,“《素問入式運氣論奧》,不題撰人。《四庫》著錄,據《提要》,宋劉溫舒撰。前有元符己卯歲丁丑有望日自序。邵位西校《簡明目》,言此書路小舟有宋刻,孫伯淵有元刻。今此本目后有‘歷城縣儒學教諭田經校正’一行,似是明刊,然板式古雅,當在成化以前,亦不減宋元刻也。眉上朱筆,卷中綠點,色已黯淡,亦非近人筆。《四庫》本附《刺法論》一卷,云出偽托,此本不附于后,其為善本可知”。[5]p7821這兩則日記對善本的鑒定,記錄的較詳細,也反映出葉氏版本學方面的深厚功力。
2.4.1 指明此本與他本的關系
如:光緒十六年庚寅十月初二日,“又涂禎刊《鹽鐵論》,即張刻之祖本”。[5]p1828民國六年丁巳三月廿三日,“翰怡出示《列女傳》,上圖下傳,即是阮、顧兩刻之祖本”。[5]p7995
2.4.2 說明一書版本的演變情況
如:光緒四年戊寅正月初二日,“抄《藏書紀要》畢,不及八千字。此本首刻于士禮居,沈翠嶺氏復刻諸《昭代叢書》中,至《述古叢抄》本,凡三刻矣”。[5]p462光緒三年丁丑二月十九日,“芾卿同日得茶陵本《文選》上兩冊,抄補有‘高郵王氏’朱記。又有唐藩重梓本一部,原本成化間所鐫翻張伯顏本,此又隆慶間所刊”。[5]p394第一則日記說明了葉氏所抄《藏書紀要》版本的三次演變,第二則說明了《文選》幾個版本的演變情況。
2.5.1 版本內容的評價
如:光緒二年丙子三月初十日,“購《六經補疏》一部,陶子師《南厓集》一部。燈下略讀一過,皆其宰昌化時作,于浮糧苛稅言之尤淋漓痛切,此海南之掌故也”。[5]p310民國六年丁巳三月二十日,“趙學南以《柿葉軒筆記》一卷介益庵見貽,桐城胡虔雒君撰。學南得方氏刻本重授梓。燈下疾讀一過,多考證輿地家言及志乘條例,近于實齋章氏之學”。[5]p7794對版本內容的評價也是葉氏學術水平的體現,前則側重于著者的語言風格,后則著重說明著者的學術特色。此種評價在《日記》中多見。
2.5.2 對版本著者的評價
如:光緒十一年乙酉三月十九日,“鄭庵丈贈貝子木、張硯生詩集各一部。木老人詩筆清雄,其論事諸作,酷近杜陵。同時詩人,惟朱酉生知止堂可以頡頏,梵隱、伏郚,尚非其敵也”。[5]p1069光緒二十一年乙未三月三十日,“獨行閱肆,得吳江《金文通外集》一冊,昆山葛芝《容膝居雜錄》六卷。芝字龍仙,長于徐昭法四歲,遺民也。善談名理,倏然可味”。[5]p2301民國六年丁巳二月十二日,“劉謙甫孝廉贈其家刻《青溪舊屋文集》十卷共二冊,……又《國史儒林傳》一冊,附子毓松、孫壽曾。儀征劉氏與寶應劉氏皆以經術顯,名在國史,不減漢之歐陽夏侯矣”。[5]p7948
2.5.3 對刻板的評價
如:光緒二十三年丁酉正月十六日,“在翰文齋得徐秋士《銅仙錄》一冊,藍印本,精極,僅二十余頁,值一金,蕘圃諸公之購宋刻想亦不過如此”。[5]p2486宣統二年庚戌正月廿八日,“攜至劉聚卿所贈景宋寶祐本《五征會元》一部十二冊,景元元貞本《論語注疏解經》一部二冊,皆黃岡陶子麟為刊于日本,雕印精極,與原本毫發不爽”。[5]p6355民國五年丙辰八月初十日,“明刊衛濟川《后樂集》,綿紙寬大,雕鏤精工,此集傳本甚稀”。[5]p7814
論及晚清的目錄版本學著作,多想到的是姚振宗的《隋書經籍志考證》、張之洞的《書目答問》和葉德輝的《書林清話》等,提起葉昌熾也只是想到他的《藏書紀事詩》,而對于葉氏《日記》中的版本學價值未能充分重視,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日記的體裁限制了學界對其版本學價值的重視。盡管《日記》中涉及版本學的內容只占《日記》的一小部分,從以上的列舉可見《日記》所涉及的版本學方面的內容已相當全面,從這個意義上說,《日記》所具有的版本學價值應予充分肯定。
[1] 支偉成.清代樸學大師列傳[M].長沙:岳麓書社,1998.
[2] 申暢.中國目錄學家傳略[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
[3] 葉昌熾撰,柯昌泗評.語石:語石異同評[M].北京:中華書局,1994.
[4] 金梁.越縵堂日記索引[A].沈云龍.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第六十輯[M].臺北:文海出版社,1978.
[5] (清)葉昌熾.緣督廬日記[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