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典音樂的自然美

吳淑元

（湖南工業大學社科處,湖南株洲412007）

一、自然和自然美的界定

在中國傳統的美學中,對自然美的探討是一個比較復雜的問題,其關鍵問題是對“自然”的界定。《現代漢語詞典》把“自然”釋為“自然界”,[1]緊接著把“自然界”解釋為“一般指無機界和有機界。有時也指包括社會在內的整個物質世界”。[1]按照《現代漢語詞典》的解釋,“自然”似應有兩層含義,一是純客觀的“自然”,即自然界存在著的一切無機物質世界和有機物質世界,從這個角度而言,個體的人也屬于純客觀的“自然”的一部分。二是包括社會在內的整個物質世界,純主觀的“自然”,即經過人類實踐改造過的自然或滲透人類意志的自然。所謂自然美,亦應指上述兩類“自然”的美,即純客觀的自然美和純主觀的自然美。純客觀的自然美如山川河流、天空海洋、花卉草木、流水火花等自然界萬事萬物本身所呈現出的美；純主觀的自然美,如人類精神生活所生產出來的描繪自然界萬事萬物的音樂、繪畫、文學、戲劇等作品中所呈現出來的美。本文所要論述的中國古典音樂作品的自然美,即指人類精神生活所生產出來的中國古代音樂作品中所表現出來的自然美。

二、崇尚自然美的原因

中國古代社會是一個崇尚“自然美”的社會,在音樂作品中尤其如此。人們為什么會崇尚自然美呢？因為中國古代社會是一個以農耕文化為主的社會,這種農耕文化為主的社會,使古人更多地依賴自然,對自然的感情也最深厚。因此,遠古人們的審美心理,也從崇尚自然美開始。《周易·賁卦》說：“白賁無咎”,[2]就是反對一切刻意的修飾。“白賁”指用白色來進行裝飾,所追求的就是自然樸素的美。這種審美觀念從靜態的角度看,其核心就是追求事物的本色,追求事物原始面貌的天然呈現狀態；從動態的角度看,就是追求事物在發展過程中的客觀規律。其次,自然美就是自然的內在感情,中國古代音樂是創作者一種強烈感情的自然流露。作者要把自己曾經體驗過的感情,借助于所創作的音樂作品表達出來,以引起聽者的共鳴。因此,這種感情必須是發自肺腑的由衷之言,稍有虛情矯飾,其創作的音樂作品便黯然失色了。所以,自然美的最大的特點就是音樂作品所表達的感情是自然的,是作者自然流露的、不加掩飾的感情。古代國人認為：音樂是人們自由表達思想感情的最好工具,音樂的最初產生就是人們在勞動中內心感情的自然流露。一般來說,最具有自然美的音樂,就最能表達人們內心的自然感情。只有這種表達了內心自然感情的音樂,才是最美的音樂。《禮記·樂記》說：“樂由天作”,[2]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這種追求自然,以自然美為世間之大美的觀點,也是我國古代道家音樂理論所追求的。《莊子》說：“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3]就是說人們在欣賞音樂時,不要用耳朵去聽,而要用心靈去感受,甚至連用心去感受都不要,要憑著充盈于大自然中的“氣”去體驗。這種論述雖然比較玄乎,實際上莊子是要求人們在欣賞音樂時,要忘掉世俗中的一切,要與自然融為一體,達到物我合一,天人合一的自然審美境界,才能真正感受到音樂自然美的真諦。為什么是這樣呢？因為創作音樂自然美的作者在創作時,達到了物我合一的渾融境界,作為欣賞者只有和創作者一樣,也達到物我合一的境界,其具有自然美的音樂作品才能被欣賞者所感受體驗,而欣賞者在感受和體驗這種天籟之音時,也才能進入到一種物我兩忘,天人合一的自然境界,并被這種境界深深地震撼。

三、中國古典音樂中自然美的類型

因為人們追求事物的本色,崇尚事物原始面貌的天然呈現狀態和自然的內在情感,所以導致自然美的音樂作品具有兩種類型：一是表現千姿百態的大自然美感的作品；二是抒發自然情感的作品。當然,這兩種類型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不過在不同的作品中有所側重而已。我們首先來看表現大自然美感的中國古代音樂作品,這類音樂作品在中國古代比比皆是。如古琴曲《高山流水》、《陽春白雪》、《平沙落雁》；古代歌曲《黃鶯吟》；笛子獨奏曲《鷓鴣飛》等等。本文先通過古琴曲《高山流水》來分析作品所表現的大自然美。

《高山流水》的音樂以抒情性的曲調為主,然后輔之以模擬性的描寫曲調。這兩種曲調交相輝映,深刻地表現了萬紫千紅,富于生機的大自然美景。然后音樂用情景交融的藝術手法,在歌頌和贊美大自然美景的同時,來升華人們崇高的思想感情,來贊頌流水所象征的那種胸襟開闊,百折不回的強大的生命力。全曲充分運用古琴的“泛音、滾、拂、綽、注、上、下”等各種指法,來描摹流水的各種動、靜之象,來表達人們熱愛大自然,贊美大自然的美好心情。全曲一共有九個自然段,根據所描繪的情景的區別,可以分為四個主要部分。

第一段是全曲的引子部分。音樂通過比較自由的節拍和不太明顯的旋律,來導入所要描寫的主體部分。首先,音樂通過緩慢的速度來營造一種靜穆的氣氛,然后,在寬廣的音域內,音樂的旋律不斷地跳躍著并變換著音區。虛微的移指換音與實音相間,旋律時隱時現,令人聯想起高山之巔云霧繚繞、山澗小溪流水跌宕的情景。這一段主要初步表現生機勃勃的自然美景,以此來突出全曲的主題和奠定音樂的其本風格。第一部分包括第二、第三兩段,曲調以泛音演奏為主,明亮清澈的泛音,活潑跳動的節奏,仿佛就象高山峽谷中的湍急寒流奔騰而出,其間伴隨著小溪旁松根細流輕輕流淌的景象。兩種大小不等的流水景象,通過音樂的描摹,一則清新明快,一則生機勃勃,恰到好處地抒發了作者在峽谷高山中悉心靜觀流水時的愉悅心情,就仿佛是作者在聆聽一曲甘冽甜美的贊歌。

第二部分為第四、第五兩段,這一部分是進一步刻畫流水的美好形象。樂曲先通過按音的手法,婉轉奏出動人的曲調。旋律起伏,好似清泉流出峽谷,匯入江河,輔之以十六分音符的回波音型,更深地刻畫了流水一瀉千里奔騰向前的氣勢。使我們仿佛看見來自不同溪澗的涓涓細流已逐漸匯成一股滾滾洪流,奔騰不絕。悠揚動聽的音樂,仿佛行云流水,不絕如縷。

第三部分為第六、第七兩段。首先是跌宕起伏的旋律和大幅度的上、下滑音。接著用連續的“猛滾”和“慢拂”來描摹流水之聲,以形成全曲的高潮。滾、拂是古琴演奏的一種獨特指法。手指在七根弦上從高音向低音依次下撥叫滾,反之,從低音向高音依次上撥叫拂。這種滾拂手法的連續運用,生動地描繪了流水洶涌澎湃的氣勢。其中既有流水連續不斷的聲響,又有波濤洶涌澎湃的音韻,使我們仿佛看見了流水與巨石相撞,漩渦急劇轉動的驚心動魄的動態景象。

第四部分包括第八、第九兩段。這部分樂曲平緩悠揚,令人回味無窮,就好象流水經過與巨石相撞,匯入洪流巨浪之后,依舊顯得那么從容不迫地向前奔流。這種悠然自得,閑庭信步的神態,既表現出流水那種別開生命的傲然境界,又給人的心情造成了一種豁然開朗的舒展坦然。

接著是簡短的尾聲,平緩悠揚的曲調后面是用歌唱般的泛音奏出了主題音調。這種富有透明色彩的歌唱般的泛音將動態的流水景象轉入到明凈安嫻的靜態,特別是那余音裊裊般的尾音,仿佛在引導人們在高山之巔極目遠眺那奔流到遠方的流水,只見萬里江天,水天一色,煙波浩渺,令人心曠神怡。

綜觀《高山流水》的音樂,其旋律由平緩到急促,再由急促回歸到平緩,恰到好處地描摹了流水由點滴到浩蕩,由浩蕩到平靜的全過程。在這種音樂的旋律和節奏中,既盡情地描繪了大自然中流水的無限美景,又盡情地抒發了人們隨著流水奔騰向前的壯美情懷。人類鐘情于大自然的情懷與大自然的美景渾融為一體,達到了高度的、完美的融合。中國文人自古就有觸景生情、寓情于景,借景抒懷的傳統。可以這樣說,這首琴曲是中國古代琴曲中最早的、最典型的寓情于景,借景抒懷的音樂作品。人們在欣賞《高山流水》音樂時,不但可以感受到大自然中流水形象的無比強大的生命力,而且可以在流水形象中感悟到人生胸襟開闊,百折不回的那種頑強生命力帶給人們的審美享受。這就是具有自然美的音樂帶給人們的審美愉悅。正是因為《高山流水》這首古琴曲具有這種人的意識與宇宙意識的契合形成的渾融無間的自然美感,所以,人類在向宇宙探尋宇宙人的蹤跡時,想到了這首具有自然美的古琴曲。1997年 8月 20日,美國宇航局在向太空發射兩艘“航行者”號太空船時,在其中一艘太空船上攜帶的鍍金唱片上,就特地刻上了《高山流水》這首古琴曲,由此可見此曲的藝術感染力。

我們再來看抒發自然情感的音樂作品。所謂抒發自然的情感,即作曲家具有什么情感,就抒發什么情感。這種情感的最大特點是真實而不矯揉造作,用《現代漢語詞典》對“自然”的另一個解釋就是“不勉強”[1]。不勉強就是真情流露。只有這種真情流露的音樂作品,才是真正具有“自然美”的好作品。如魏晉時期我國著名文學家阮籍所創作的古琴曲《酒狂》,就是這樣一首抒發內心真實自然情感的好作品。雖然這首琴曲從總體上具有悲劇美的色彩,但從抒發真實自然的情感的角度看,該琴曲又具有十分感人的自然美。

《酒狂》的創作充分說明了當時魏晉士人放浪形骸、醉酒佯狂的真實意圖,這是一種被迫采取的斗爭手段,表達了作者對司馬氏政權的批判精神和不合作的態度。阮籍所生活的魏晉時代,是我國歷史上最黑暗的歲月。當時的統治者司馬氏在政治上腐敗欺詐,排除異己；在經濟上巧取豪奪,國歸己有；在生活上荒淫放蕩,窮奢極欲。殘酷的黑暗現實,使得社會矛盾極其尖銳,統治集團內部的斗爭也日趨激烈,加上司馬氏集團殘酷地屠殺擁護曹氏政權的士族,致使許多士族文人消極遁世,彈琴吟詩,借酒佯狂,以示不滿。縱觀魏晉歷史,我們可以發現,魏晉士人與酒有著非常特殊的關系,在生活中飲酒,在詩文中寫酒,在作曲中題酒。在司馬氏極端黑暗恐怖的政治環境中,魏晉士人們要忘卻卻無法真正忘卻,無法忘卻卻又不得不忘卻,在這無奈的處境中,酣飲沉醉是一種很合適的方式。所以說,阮籍等人的終日酗酒沉醉,并非玩世不恭,而是包含了相當復雜而深刻的社會生活內容。阮籍把這種以酒、以種種荒誕頹廢之舉麻醉自己,保全自己的行為表現在古琴創作之中,就產生了著名的古琴曲《酒狂》。

《酒狂》為四段體曲式。全曲短小精煉,全部曲調由三個音一句的三字句組成,而全曲的主要曲調也基本只用一個,其變化就是在這個曲調的不同高度上稍加重復而已,并在重復的各個樂段之間加一些過渡性的樂句來進行連接。全曲除尾聲外,全部是這個主要曲調的更迭重復,以給人們造成一種回環往復,峰回路轉,蕩氣回腸的感覺。如第一個樂段共5個樂句,每個樂句由兩個小節的規整樂句組成,簡明扼要,然后其中的3個樂句各反復一次。以表示樂曲連綿不斷,呈強弱關系向前運行。每一個樂句的撮音結尾均采用沉重的時值較長的節奏,使得短小前行的樂句常常出現強烈的停滯,來刻劃一個醉酒者欲行又止的醉態。旋律進行的方向則采用先頓挫上行,上行后停頓再上行,然后再急促地反向下行。這種旋律對于刻劃醉酒之人的步履蹣跚形態最為傳神,尤其是音樂的旋律在最后一個音符上下通過振動的方式而停止,使我們仿佛看到醉酒者突然醉倒在地的神態。表現出了一個清醒的醉酒者想擺脫塵世重壓而又無法擺脫的苦悶心情。音樂通過每個樂句強弱的鮮明對比,使旋律呈現出一種跌宕起伏的傳神效果,有力地刻劃了醉酒者東倒西歪、頭重腳輕,難以控制的醉態。

第二樂段主要是重復第一樂段,然后在音樂的細節上加一些輕微的變化。一是在一、三兩個樂句的前兩拍中各加上一個上走音,二是對單獨的樂句不再反復。這樣一變動,使音樂的旋律在上行時顯得更加輕快流暢,仿佛表達了醉酒者酒醉心里明的清醒的瞬間。后面的樂句依舊是上行到最高音后,迅即下行,最終結束于沉重的撮音上。表達了想清醒而仍然只能沉醉的悲涼心境,使縱酒而醉的主題得到了鞏固和深化。

第三樂段是全曲過渡,主要描摹醉酒者的狂態。這一樂段由3個樂句組成,每個樂句以對比強弱的基調為主體,并采用八度跳躍的升高音程,以造成一種強烈而悲憤的情緒。每個樂句再重復一次,以抒發這種醉酒者張揚的、縱酒使氣的悲怨之情和壯志難酬的壓抑之感。結句的八分之三拍的撮音結尾,更強調了樂曲的沉重情緒,加重了醉酒者的悲憤。

樂曲的第四段是全曲的高潮。全段共由14個樂句構成,其中有7個樂句又各重復一遍。該段的旋律在前面旋律的烘托下,逐漸將全曲的旋律推向了高潮,恰到好處地將前面各段的情緒進行了集中展現和強化。大量反復的樂句強調和深化了主題,而過渡段落中那些高八度手法的重復運用,則極大地張揚了醉酒者憤世嫉俗的狂亂情緒。特別是該段主旋律通過過渡段落穿插、錯位等手法的運用,將前面幾段中所表現的醉酒者不同的幾種情緒巧妙地交融在一起,互相激發,互相碰撞,并通過反復的手法,以表現對主題的強調。在指法上,該段拂與長鎖連續迭用,矯似游龍、氣若長虹,這一連串的同音反復,模擬著汩汩的吐酒聲,仿佛一江東流水,傾泄出滿腔憤怒不平之氣,又仿佛將前面積聚的各種情緒盡數傾瀉,從而將全曲推向高潮。

《酒狂》在音樂創作上具有鮮明的特色,一是樂曲帶有回旋曲式的特點,曲調十分傳神,猶如一幅絕妙的速寫,寥寥幾筆便使人物形象躍然紙上。二是樂曲采用了古代音樂中極為罕見的三拍子的節奏,在弱拍上出現重音和切分節奏,形成一種蹣跚行進的律動,成功地刻畫了醉酒者頭重腳輕,步履不穩的形象。三是通過音樂逐漸升級的旋律跳進中,使全曲達到高潮。四是整個樂曲都是建立在主題變化和重復之上,并用一個基本的連接材料加以過渡,使樂曲段落層次清楚,既變化又統一。特別是耐人尋味的結尾,采用一長串的同音反復,以模仿吐酒之聲,傾訴了作者懷才不遇,空有報國之志的痛苦和憤怒。這種痛苦和憤怒之情是作者通過作品自然而然地表達出來的,具有十分鮮明的毫“不勉強”的自然美。正是作品中這種真情實感的自然美,使《酒狂》成為流傳千古的中國古代名曲。

綜上所述,中國古典音樂作品中的自然美,具有極強的審美價值。第一類自然美的作品能讓人們真切地感受到自然本真的原始面貌的千姿百態的美,使人們增強環境生態意識,促進人與自然建立一種原始性、本源性的和諧關系。從審美生活化的角度看,自然美可以帶給我們一種天然的自在與自足的心靈美感。這種心靈美感可以使我們在生活節奏日趨加快,功利欲望日益滋長的現代社會中讓功利浮躁的心態漸漸趨于平靜,從而在簡單、優閑的充滿自然美的生活中尋找生命的樂趣。第二類自然美的作品,能讓人們感到人類感情真實自然的美好。不論這種感情屬于何種類型（關于這種情感的分類,將在“論中國古典音樂作品的情感美”中詳細闡述,本處就不贅述）,但只要是真實自然的流露,就能夠讓人們感受到這個真實自然的世界的美好,而自覺地去掉自已身上那種矯揉造作,甚至是虛偽的情感。這種審美能夠要求審美主體忘卻自我,忘卻功利,超越個人的生理感官,用心靈去感受、體驗真實自然的美好,并從而達到與真實自然融合為一體的自由審美境界。這就是中國古典音樂作品的自然美帶給人們的最高的審美愉悅。

[1] 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現代漢語詞典修訂本[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8.1668.

[2] 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M].北京:中華書局,1980.38,1530.

[3] 曹礎基.莊子淺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