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銳霞
(晉中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中文系,山西 晉中030600)
《詩經》疊音詞探微
高銳霞
(晉中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中文系,山西 晉中030600)
《詩經》是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以四言為主,多采用重章疊唱的形式,富于表現力的疊音詞的大量使用也是 《詩經》的顯著特點。疊音詞作為先秦復音詞的重要組成部分,可以從一個側面反映先秦漢語雙音化的方式,也對理解 《詩經》文意頗有益處。本文以 《詩經》疊音詞為研究對象,謹就疊音詞產生的原因、疊音詞的分類及疊音詞的語法功能略作探討。
《詩經》;疊音詞;分類;語法功能
《詩經》是我國第一部詩歌總集,其中既有民間歌謠,也有貴族詩歌;既有京都雅音,也有地方土風;既有廟堂樂歌,也有市井雜唱。然而它的語音系統、語法結構、基本詞匯都是統一的,代表著公元前11世紀至公元前6世紀的中原通語,即所謂“雅言”——華夏部族的文學語言體系。它以四言為主,《詩經》中《國風》 《小雅》多采用重章疊唱的形式,形成了《詩經》語言藝術的一大特色;而疊音詞以其靈活的用法、簡約的形式和豐富的表現力成為《詩經》的又一大特色。
古代漢語以單音詞為主,絕大多數情況下一個字就是一個詞。這一特點在先秦漢語中尤為明顯。而先秦經典《詩經》中卻出現了大量疊音詞來摹擬事物的聲音或事物的狀貌,表示動作的重復或程度的加深。據統計,《詩經》中的疊音詞共有359個,由單音節重疊而構成的雙音節疊字的大量運用可以說明“在漢語發展史上,先秦西周時期是漢語詞匯由以單音節為主向以雙音節為主開始過渡的重要發展階段”,疊音詞為漢語詞匯的發展研究留下了一份寶貴的遺產。
在以單音詞為主的先秦古籍中,《詩經》可謂一朵奇葩,《詩經》中大量的疊音詞豐富了先秦詞匯寶庫,促進了單音詞向復音詞的發展,從這一層面上,疊音詞的出現足以成為單音詞向復音詞過渡的萌芽和重要渠道,也體現了社會的發展和語言中詞匯的傳承、傳播和發展規律。
首先,一種語言的發展和社會生產力緊密相關。在夏商時期,生產力水平比較落后,人們需要用語言交流的思想相對來說比較簡單,使用單音詞就足以滿足表達的需要。再加上當時的思想比較落后,政治制度、思想文化停留在比較低的階段,因此不需要復雜的詞匯來表示。據郭寶鈞《中國青銅器時代》統計,甲骨文中表達衣食住的字只有15個,金文中累積到71個。字的增多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詞的增多,也折射出西周到春秋這一時期生產力和社會文化的快速發展。《詩經·小雅·無羊》是周人歌唱牧業興旺并祈禱豐年的詩。周的祖先為后稷,以農牧業立國,牧業的興衰關系著政權的興衰,最高統治者是十分重視的。詩中描繪的牧人荷蓑笠、負餱糧、采薪蒸、獵雌雄、占夢兆、乞豐年,體現了牧人的嫻熟技藝;牧群角濈濈、耳濕濕、降阿、飲池、矜矜兢兢、不騫不崩,描摹了牛羊之眾多。這幅圖景反映出當時畜牧業的發展已經相當成熟。《豳風·七月》按月敘述了周代農奴的各種勞動生活;耕種、采桑、狩獵、修繕、采集、釀造、收割、鑿冰等一系列按季節進行農事或狩獵的生產勞動,且周人具備了一定的科學生產技術,農牧業的發展促進了手工業的發展,社會財富極大增長。
其次,漢語言文字和中國文化有著極為密切的關系。西周到春秋中葉這一時期是思想文化解放的時代,老子、孔子等思想文化大家相繼涌現,人們要表達的思想更加豐富和復雜,“單足以喻則單,單不足以喻則兼”,于是雙音節詞產生了。可見,文化對詞匯的影響不可置之不論。
再次,單音詞自身具有局限性。一方面,單音詞的多義性造成了詞義的不確定性,以“兵”為例,古漢語中它有兵器、軍隊、戰爭等義項,在上下文語境條件不足的情況下,很容易產生歧義;另一方面,單音詞音節有限,單音節詞往往會造成大量的同音詞,在聽覺上易產生誤解;再一方面,單音詞如果在詩歌中普遍運用,無論創作者還是歌者,無疑將詩美殺掉了。詩歌的出現勢必會加劇雙音節詞的發展,以《詩經》為例,它多為四言詩,采用雙音節詞會使詩歌節奏感增強,樂感提升,律動十足。更能充分抒發思想感情,加強感染力。
因此,到了春秋時期,單純的單音詞已經不能適應表達的需要,其必然被更高級的形式所替代。語言內部規律要求語言必須符合準確性原則和經濟性原則。春秋時期新的事物、概念不斷涌現,原有的單音詞已經不能滿足交際的需要,而另造新詞顯然不是一個經濟的方法。于是人們把單音詞重疊在一起使用,正如郭錫良先生在《先秦漢語構詞法》里所言:“周代是中國社會大變動的時期。……因此,突破單音的格局,變革構詞方式的動力,必然要在漢語內部形成。”況且,單音節詞也無法勝任聲音的連續,模擬自然社會的各種聲像,因此疊音詞就應運而生了。
疊音詞是重疊兩個相同音節而成的雙音詞,組成疊音詞的單位既可以是語素,也可以是詞。疊音詞在《詩經》中數量相當多。夏傳才先生在《詩經語言藝術》一書中,把《詩經》中大量使用的兩個相同單音節疊用的形式稱為疊字,而不是疊音詞,這是比較科學的。因為《詩經》中的這些疊字與我們通常所說的疊音詞并不完全相同,其中一部分屬于疊音單純詞即疊字,另一部分則屬于詞的疊用形式即疊音合成詞。例如,《詩經·召南·草蟲》“喓喓草蟲,陮陮阜螽”中“喓喓”,是蟲叫聲,《毛傳》:“喓喓,聲也。”《集韻·宵韻》:“喓,喓喓,蟲聲。”“陮陮”是跳躍的樣子,《毛傳》:“陮陮,躍也。”《說文》:“陮,踴也。”又“踴,跳也。”這種重疊與單字的意義有關,或表示動作行為的反復進行,或表示程度的加深,或某種情貌,這一類別的為疊音復合詞。《周南·關雎》“關關雎鳩”的“關關”,是水鳥的叫聲,這里特別表示雌雄相互應和的叫聲。《說文》:“關,以木橫持門戶也。”《周南·葛覃》:“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維葉莫莫”的“莫莫”,形容枝葉茂密,難以透光的樣子。《毛傳》:“莫莫,成就之貌。”朱熹《詩集傳》:“莫莫,茂密貌。”這種語素重疊的意義和單音詞的詞義沒有聯系,也不是單音詞的簡單重復或組合,摹擬事物的聲音或事物的狀貌這一類別的稱為疊音單純詞,也就是疊字。有一類要特別注意,即書寫形式與疊音詞相同,處于同一時間序列但內部存在語法關系,并不屬于疊音詞。例如,《鄭風·大叔于田》“叔于田,乘乘馬”,“叔于田,乘乘黃”,“叔于田,乘乘鴇”中的“乘乘”就不是疊音詞而是兩個字形相同的字連用,直譯為駕著拉一乘車的四馬。“乘”(shéng),古代稱兵車,一車四馬叫一乘。前一個“乘”是動詞,相當于駕,讀為(chèng);后一個是名詞,修飾馬,讀為 (shéng)。
考察詞語在句中的位置,是語法研究的第一觀察口。從語法理論上講,不同類別的詞語在句中一般都有固定位置,這在缺乏形態變化的漢語當中顯得更為突出。句法位置是指詞語在句子當中所占的位置,它是構成語表的外顯形式,是句法研究的基點,也是語法研究的聚焦點。
首先,研究疊音單純詞(疊字) 在詩句中的位置。例如,《小雅·東山》“慆慆不歸”,“慆慆”形容長久的樣子;《豳風·狼跋》“赤舄幾幾”,“幾幾”形容裝飾華美的樣子;《小雅·伐木》“伐木丁丁”,“丁丁”形容伐木的聲音;《豳風·鴟鸮》“予羽譙譙,予尾褯褯,予室翹翹”,“譙譙”指羽毛稀疏脫落的樣子,“褯褯”指羽毛枯殘而無光澤的樣子,“翹翹”形容危險的樣子;《周南·漢廣》“翹翹錯薪,言刈其楚”,“翹翹”形容眾多的樣子;《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的“夭夭”,形容草木的幼嫩茁壯、生機勃勃。從以上例句可以看出,疊音單純詞的形式有三種:AACD式;CDAA式;D之AA式(之為助詞)。
其次,研究疊音復合詞在詩句中的位置。例如,《周南卷耳》“采采卷耳”,“采采”是采了又采,表示動作的重復;《小雅·鹿鳴》“呦呦鹿鳴”的“呦呦”指鹿鳴聲,《說文》“呦,鹿鳴聲也。”表示聲音的延續;《小雅·伐木》“鳥鳴嚶嚶”,“嚶嚶”鳥叫聲,《說文》“嚶,鳥鳴也。”;《豳風·鴟铦》“予維音嘵嘵”的“嘵嘵”指因恐懼而發出的叫聲,《說文》“嘵,懼聲也。”《廣韻》“嘵,懼聲”;《陳風·衡門》“泌之洋洋”,“洋洋”水勢廣大的樣子,《爾雅》“洋,多也”,“洋”的重疊更加凸顯了水的浩大;《小雅·楚茨》“子子孫孫,勿替引之!”從以上例句可以看出,疊音復合詞的形式有四種:AACD式;CDAA式;D之AA式(之為助詞);AABB式。
判斷疊音詞在句中充當的語法功能,不僅要看其出現的位置,還要結合上下語境綜合考慮疊音詞的意義,要做到形式和意義的相互驗證。不能籠統地把書寫形式一樣的疊音詞看做語法功能一樣。例如,《召南·小星》“肅肅宵征”的“肅肅”,指行走匆忙的樣子,作狀語。《周南·兔罝》“肅肅宵征”的“肅肅”,指整齊嚴密的樣子,這句詩直譯為張開細密的捕虎網,“肅肅”充當定語。這兩首詩歌中的“肅肅”,格式相同,形式一致,但綜合語境分析,其意義不同,語法功能也不同。
1.疊音詞充當主語功能。《詩經》中疊音詞充當主語的功能,僅見兩例:《邶風·燕燕于飛》“燕燕于飛”,直譯為小燕子飛去了,這里詞的重疊是對小燕子的愛稱;《小雅·楚茨》“子子孫孫,勿替引之”,直譯為子孫們不要荒廢禮節,永遠地將祭祀祖先的禮儀繼承。
2.疊音詞充當謂語功能。疊音詞充當句子的謂語是其主要語法功能,其形式大多為CDAA式,也有AACD式,D之AA式。例如,《陳風·澤陂》“中心悁悁”,直譯為內心憂慮不安。《豳風·七月》“春日遲遲”,直譯為春天太陽落山晚。《豳風·東山》“輿輿者邘”,“者+名詞”是一個名詞性短語,屬主語后置,疊音詞“輿輿”作倒置的形容詞謂語,直譯為野蠶蜷曲蠕動著。《鄘風·鶉之奔奔》“鶉之奔奔,鵲之彊彊”,“奔奔”指鳥雌雄相隨的樣子,“彊彊”指鳥雌雄相隨飛翔的樣子,它們分別作“鶉”、“鵲”的謂語。《周南·芣苢》“采采芣苢”,直譯為采呀采呀采芣苢。
3.疊音詞充當定語功能。疊音詞充當句子的定語成分,其形式主要為AACD式。《曹風·蜉蝣》“采采衣服”,可譯為華麗斑斕的衣服。《大雅·旱麓》“莫莫葛蹓”,“莫莫”形容眾多而沒有邊際的樣子,修飾“葛蹓”。《周南·兔罝》“赳赳武夫”,“赳赳”形容武士威武的樣子。
4.疊音詞充當狀語功能。疊音詞充當狀語,其形式有:CDAA式,AACD式。《豳風·七月》“二之日鑿冰沖沖”的“沖沖”,指鑿冰聲,充當“鑿冰”的狀語。《小雅·伐木》“伐木丁丁”“伐木許許”,“丁丁”“許許”指掄斧砍樹的聲音,充當“伐木”的狀語。“坎坎鼓我,蹲蹲舞我”,“坎坎”是鼓聲,“蹲蹲”是舞姿,均作狀語,直譯為咚咚地鼓聲為我敲響,翩翩的舞姿令我歡愉。值得注意的是,有疊音詞充當狀語的格式,《小雅·斯干》“約之閣閣”“椓之橐橐”,書寫形式也為D之AA(之為助詞),但這兩種格式并非相同,“約之閣閣”“椓之橐橐”中的“之”為代詞,分別代指繩子和墻土,“約”“椓”都是動詞,詞義分別為束縛、夯擊。這兩句直譯為閣閣地勒緊繩索,橐橐地夯實墻土,因此它們仍屬于CDAA式。
《詩經》中的疊音詞是漢語言寶貴的財富。它的大量出現為詩歌注入了新鮮血液,適應了《詩經》四言為主的風格,也便于吟唱,富于律動感。《詩經》中的疊音詞在詩句中的位置比較靈活,以副詞、形容詞居多,在詩句中主要承擔謂語、定語和狀語功能,少數充當主語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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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姚 旺]
I222.2
A
1671-6531(2011)11-0065-02
高銳霞,女,山西晉中人,山西晉中師范高等專科學校中文系教師,碩士,研究方向為音韻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