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旅行

苗煒

我最近開展了一次咖啡館旅行。在巴塞羅那MONTSIO街上，我找到了“四只貓”咖啡館，不斷有游客在門口停下來，打量這座咖啡館的小門臉兒和拉蒙·卡薩斯Ramon Casas的那張招貼畫，有個中年婦女負責將游客一一引導入座，非常簡略地介紹這家咖啡館的歷史。很多游客是為了畢加索而來，1899年，17歲的畢加索在這家咖啡館里舉辦了他的第一次展覽，他的畫還被用作菜單的封面。這家波希米亞風范的酒館是模仿巴黎“黑貓”咖啡館開的，不過早在上世紀初倒閉，現在這家店是1978年重新營業的。

咖啡館旅行自然離不開維也納，維也納全城有600多家咖啡館，其中幾家聲名遠揚，薩赫(Sacher)咖啡館，斯班(Sperl)咖啡館看，哈維卡Hawelka等等，但游客們更喜歡去的是“咖啡中心”，Café central，那里故事最多。走進咖啡中心，迎面就是阿登伯格的塑像，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咖啡桌上，這位作家在這家咖啡館寫作，遇到施尼茨勒，得到賞識，走上文壇。今天人們對他的作品都不太熟悉，卻大多知道一句廣告語——我不在家，就在咖啡館；不在咖啡館，就在去咖啡館的路上。這句話原本是人們說阿登伯格與“咖啡中心”的關系，但慢慢演變成阿登伯格的夫子自況。如果世上有些文藝腔調的咖啡館，愿意在門口樹一塊小黑板，寫上一句文藝腔調的名言，那么阿登伯格堪稱開創者。另外一位“咖啡中心”的常客Alfred Polgar這樣寫：“咖啡館里大部分的人，對世人的厭惡，與對世人的渴望同樣強烈，想要獨處，卻需要有伴來獨處。”如今“咖啡中心”的許多桌子都豎著一個桌臺牌，標示哪些名人曾經在這里坐過，你在這里喝上一杯咖啡，就有個著名人物伴你獨處。

從維也納到蘇黎世，自然要去著名的ODEON咖啡館看一看。這家咖啡館就在蘇黎世湖邊，列寧流亡瑞士時經常在這里下棋，他看不上瑞士貪圖安逸的小市民氣息，這里的著名客人是愛因斯坦和詹姆斯·喬伊斯。有旅游指南說，達達主義發祥于這間咖啡館，實際上，一戰期間在蘇黎世躲避戰亂的藝術青年更多是在附近的伏爾泰酒館聚會。ODEON咖啡館正在準備慶祝自己開業100年，在這里喝上一杯之后，我打算步行到伏爾泰酒館去，沒走出20米，就看到一家陰魂不散的星巴克。按照歐洲人的看法，星巴克提供的是平庸的咖啡，資本的味道比咖啡的味道要濃重，但歐洲的咖啡館就能提供更好的咖啡嗎？以“四只貓”、咖啡中心和ODEON咖啡館的價格來說，它們都要比歐洲咖啡的平均價格要高一些，這塊附加值就是所謂咖啡的“文化意義”，在畢加索、茨威格、愛因斯坦喝過咖啡的地方喝上一杯，就要多付出一個到兩個歐元。

實際上，你在星巴克買一杯咖啡，很大程度上是付房租，贏得在那里辦公的一個座位，真要品鑒咖啡，我們大多會去找更有特色的小咖啡館，知道哪家進的豆子好，知道哪位烘焙技師的手藝好，知道哪位咖啡調配師的手藝好。我們喝一杯咖啡，都有不同的目的，早上起來喝一杯，是為了徹底醒過來，下午喝一杯，是為了提神兒，下午再喝一杯，可能就是為了減肥了。咖啡有不同的產區，真正的咖啡旅行，是去埃塞俄比亞、哥倫比亞或巴西的產區看看，這就如紅酒、茶葉一樣。歐洲沒有一塊地方產咖啡，歐洲是從土耳其人和阿拉伯人那里學著喝咖啡的，別看歐洲討厭星巴克的擴張，他們自己的大公司也在咖啡行業中占據很重要的地位，我假模假式地在蘇黎世喝咖啡，最后從那里帶走的，是一大盒子雀巢出品的咖啡膠囊，自己用法亞壺或小的蒸餾壺做咖啡，畢竟是件麻煩事，用雀巢的小機器做一杯咖啡，至少能看到橘黃色的咖啡油脂，而不是白色，這是判斷咖啡好壞的一個標準。有業內人士說，大公司的確壟斷著世上最好的咖啡豆。其實，很多歐洲的咖啡店就是用Lavazza咖啡粉來做咖啡的，專家的意見是，咖啡研磨成粉之后，最好7天之內就喝完。為了文化品位去喝一杯咖啡，在專家看來，是一件愚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