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桃花島嶼

劉陽

序言

南京江心洲最早的記載在東漢年間，內容是長江中的泥沙淤積成了一片小沙洲。1200多年后，到了宋代，這片小沙洲已經淤積成了一個面積較大，成兩頭尖、中間寬的“青梅子”狀灘地，并在明代首次被命名為“梅子洲”。彼時的梅子洲，雖有名卻無實，更像是一塊“飛地”，每年一到長江汛期，便會被江水淹沒，成為一片汪洋的蘆葦蕩，只有水退之后，漁民才偶爾登洲割柴抓魚，絕不敢上洲墾荒或長住。這種狀態大致維持了400多年。

清代中期至20世紀初期的100多年里，逐漸有人上洲墾荒，先后出現了旗桿洲、壽代洲、永定洲、風林洲、龍門洲(現仍為當地地名)等5個聚集地。墾荒者則以安徽無為、和縣以及蘇北的無地貧民居多(洲上至今仍保留著許多安徽口音方言)。

江心洲的第一輪大開發是在1925年，召集者是當時梅子洲附近的頭關鄉(今雙閘一帶)鄉長馬春山，第一批開發者有八大家，他們將土地分成八股，每股又分為三四個號，由領頭農民任號長。(至今洲上還有頭號、二號、六號等地名)

1927年時，梅子洲上的墾荒者已達200多戶、700多人，形成了20多個自然村落。

1949年解放后，江心洲首次開建真正意義上的堤防工程。而直到48年后的1997年，一條高標準的水泥筑石江堤，才基本杜絕了困擾了江心洲人100多年的水患。但此時，由于多年洪災導致的洲島崩塌，江心洲的土地面積只剩下了古時的1／3了。

1999年夏，沒有了水患之憂的江心洲成功舉辦第一屆葡萄節，并第一次吸引了眾多南京城區市民上島觀光……很多南京人也第一次知道，和我們在空間上相隔如此之近的地方有個江心洲，恍然之間，這“相遇”竟相隔了一個世紀。

漂泊著，溫柔著

在用了將近100年的時間殫精竭慮地走出了水患的憂慮后，江心洲迫不及待地、不可避免地脫穎而出了。這一片狹長的15平方公里洲島，很快被打造成了一個空氣清新，景色秀麗的世外桃源，成了離南京主城最近的“生態旅游島”。

狹長的地塊，四面環江，阡陌交通——因為地形地貌原因，江心洲并不適合開車，自行車和電瓶車是最便捷的交通工具。來往小轎車多是城里來的游客，在窄窄的“穿洲路”上相遇，禮貌的會車。島上民風淳樸，生活節奏慢，外來的人很容易地就融入了自然，放下煩擾和跺氣。春天，來看花、踏青、寫生、燒烤、垂釣，夏天來摘葡萄、吃農家菜……島上的氣溫往往比城里低3—4℃，甚是愜意。為了吸引并留住上島的人們，江心洲不斷地把一切服務做的周全——景點、飯館、酒店、醫院、超市、商店如雨后春筍一般散布全洲，既有得看、有得吃、有得玩、有得住，還能安靜地進行藝術創作，以及思考人生。

僅就地理空間而言，江心洲與城市的距離是這樣的站在島上地紅光渡口，夾江對面河西地區的高樓下，上新河碼頭上等船人的一舉一動都可以看的清楚。如果不是那段窄窄的江面，江心洲的渡口可以說就在高樓腳下。洲上一共有三個客渡口，旗桿、紅衛、紅光，與對岸城市邊緣的棉花堤、上新河、有恒渡口分別對應。很多島上居民習慣了早晚兩次的渡口經歷，坐著有年代的船，晃過這片水域，投入喧鬧或者返回寧靜，只消十幾二十分鐘的光景。

江那邊是一座座興起的高樓，江這邊的長堤邊是一排平房，漆著藍色或紅色的木門上多半掛著“出租”的牌子。門前屋后曬著老布棉鞋、棉被，還有手工制的鍋巴，家家戶戶幾乎都有只土狗，慵懶地趴著，靜看云淡風輕。不少南藝的學生會到這里來體驗生活，創作。安靜、綠色，空氣好，多少可以撇去些現世的浮躁，價格便宜，可以租到冬暖夏涼的房子，或許還會有個小院，這在城里是有金亦難求的。

那一天，我去尋找江心洲上今春最艷美的桃花，順便“打量”著這座島嶼，那一天，陽光明媚，江邊有微微的風。江邊長堤口站著。蹲著三五個當地青年，笑瞇瞇地聊天。閑聊，也許這是島民最常見的日常消遣之一吧——生活慢節奏，沒有喧鬧的夜生活，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卻是近的。這邊聊話著，背景是江面上一艘貌似廢棄的老船，那情景，我瞬間穿越了，時光停滯甚至倒流。

都市桃花島

說到桃花，江心洲曾廣種桃樹，每年春暖花開，島上處處是或者依水而居，或者遍布郊野、民居庭前的桃花樹。江心洲人民也自豪地稱自己的洲為“桃花島”。

之前我們去櫻洲、南林大、雞鳴寺，感受那如火如茶的花事，看人山人海如癡如醉；人說櫻花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我說桃花是艷俗得可愛的農家少女，此二者的美，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桃花花紅葉綠，都是跳躍、新鮮又純粹的色彩，再來個紅配綠大撞色，多少有些質樸喜人的鄉野氣息。“人面桃花相映紅”崔護筆下那個尋春艷遇的故事中，桃花即是美若春花的少女又代表了一份意亂情迷、欲說還休的情愫。才子佳人，花為媒，讓人無限遐想。故此，桃花自古又有愛情之意，是美好的，積極的。

早年問，江心洲人也曾向有關部門提出“江心洲”原是俗稱變正名，現在仍有“通稱”之弊。長江里共有14個洲叫“江心洲”，南京“江心洲”因而缺乏個性，遠不如“龍恩洲”、“梅子洲”等有內涵。江心洲曾有過“桃花島”的美稱，再加上金庸筆下令人難以忘懷的桃花島，江心洲何不改名為“桃花島”?

奈何改名牽扯到歷史，地理、交通、市政等許多方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名一事且擱淺不說，島上桃花依舊年年笑春風，人們早已將江心洲當作心目中的“桃花島”。

遠離或是“重生”?

正當人們學著樂于享受這樣樸素、美好的一切，并期待著這些美好成為永恒的時候，一切又變了。

嶄新的夾江大橋第一次用一條“實線”把江心洲和南京主城聯系在了一起。強勁的拉索，提著冷冰冰的鋼梁，硬生生地刺進了充滿詩情畫意的蘆葦蕩，仿若上演著一場“現代文明與傳統文化交鋒”的藝術展。2010年5月，隨著夾江大橋的通車，江心洲要拆建“生態科技島”的消息讓島民們的生活滑向了另一個軌道。

江心洲有三個村：洲泰村、永定村、白鷺村，半年前，幾乎每村每戶都在“擴充”著面積。對于曾經一度失控的江心洲違建，建鄴區政府通過進駐、摸底、調查，鎖定違建50多處，已全部拆除。為了從源頭狠剎違建風，夾江大橋下橋口處目前設了查報站，每當有中型及以上車輛通過，兩名值班保安都會對車輛內進行查看，確認車內是否裝有禁止運輸的建筑材料。

此番，我繞島一周，雖然沒有看見大張旗鼓地“擴張”，但很多房子還殘留著“新鮮”的水泥色，有的門，窗都沒有安裝，而很多路上則豎有類似“違建拆遷不補償是毫不動搖的政策”、“早搬家，早選房，早得益，早安居”的中國特色宣傳口號。宣傳畫廊也不斷地被“征地、拆遷、勸遷”的宣傳畫覆蓋，人們都在熱議一個叫做“生態科技島”的新名詞，事實上面對眼前這個美好但尚不確定的未來，整座島的人都在幻想著，就連在島上開面包車拉私活的司機也在憧憬：“以后你們上島，就沒面包車坐啦，到時候全是環保的電力公交車，再過10年這里就是南京最先進的生態城、智慧島，比河西新城牛多了……”

最終，2010年10月20日，新加坡·南京生態科技島安置房等首批項目建設啟動儀式在江心洲盛大舉行，種種“猜測”成了現實、一成不變的生活終究要“拐彎”了!葡萄園的地要被征么?葡萄還種不種了？……很多事情他們現在還不知道，也只有等待了。

有對故土的眷戀，也有對放棄現有生活的不適，更有對外面世界的向往……這一切，構成了江心洲人離島的最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