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被這樣一種人感動——柳琴戲《鴨鳴湖畔》觀感

■高坡

第六屆江蘇省戲劇節可謂是好戲連臺，而江蘇省柳琴劇團演出的大型現代戲《鴨鳴湖畔》獲得本屆戲劇節優秀劇目獎，又給了我們一個驚喜。近年來，這樣的驚喜，江蘇省柳琴劇團不斷地送給我們，大型現代戲《水遠路長》和移植劇目《孽海花》先后獲江蘇省舞臺藝術精品工程獎，今年下半年現代戲《棗花》通過江蘇省舞臺藝術精品工程的驗收，《鴨鳴湖畔》今又亮相戲劇節，可說是在現代戲的創作演出上，江蘇省柳琴劇團在全省應是居先的。該戲劇節上，《鴨鳴湖畔》的創作者獨具匠心的選擇了一個另類題材和一群另類的小人物，沒有就事寫事，沒有臉譜化，而是走進人物的內心世界，詮釋人物心路歷程，詮釋一個人生百態的大主題，反映出傳統道德、倫理以及人文思想與當代生活觀念所進行的真實碰撞；顯現社會人群中作為人，在良心上的那個天平的傾斜與其平穩。尤其劇中人孔有德形象的出現，給了我們耳目一新之感。

戲寫的是當代微山湖畔，一個名叫“崇儒”的村落，因為老輩子傳下來的規矩，借錢不打借條，“都記在心上”。護林員朱廣海罹難于一場火災，卻欠下了債務。妻子程秀美決計替夫清還欠債；于是在村部門前貼出告示，欠債多少，由人們“憑良心”報個數。然“無頭債”前，出現了冒賬的，怨其傻的，冒充好人的，各色人物，姿態紛呈。光棍孔有德平日放蕩不羈，言語尖刻，親朋故友無一人，在村子里不被人待見；但死者朱廣海卻是他惟一的好友，他生前借了他一萬元錢，孔有德不但沒有在程秀美那里報賬，反而毅然決然對因還賬而走無前路的程秀美施以無私地幫助，他讓程秀美和他一起在湖里放鴨子賺錢還債。一個寡婦，一個光棍兒，難避世俗之嫌。風言風語中，孔有德正話歪說，程秀美羞惱離開。孔有德借酒澆愁袒露真情，程秀美感動之至。于是，鴨鳴聲里兩人開始了艱辛的還債歷程。飼養野鴨，眼見收獲在望，卻不料因缺乏飼養經驗，野鴨飛走！萬念俱灰之際，有著優良傳承的崇儒村人齊伸援助之手。微山湖鴨鳴聲聲，叫開一片金秋。患難與共的孔有德和程秀美，自然而然生出情愫。但，戲出乎人們意料的是，孔有德拒絕了程秀美的情感，原因是自己跨不過去自己心中那道“朋友妻不可欺”的坎，最后在痛苦的決擇中他選擇了離開崇儒村……

整場戲的演出叫人激動，大幕垂落，曲終人卻不散，劇場里久久掌聲不絕于耳。很多戲迷和觀眾被劇中的人物行為所感動，長久地沉浸在迷人的“拉魂腔”里和被劇中人的一喜一怒感動著而留席不走。演出異彩紛呈，不難感覺到這是一部帶有傳統性的抒情性輕喜劇。那韻味十足的“拉魂腔”音樂柔美動聽，不慍不火，風格清新，抒情柔潤，令觀者沉迷其中。戲的一開始，程秀美貼告示，就在我們面前鋪開了一幅展示人生百態，生動真實的生活畫卷。程秀美貼告示替夫還債的這一行為本身就讓人感動。本來，村里也有“人死賬爛”之說；朱廣海死后村里并沒有人要求她去還錢。她完全可以不貼告示，不還錢，過平靜的日子。可是程秀美有著自己的道德標準，“當初咱有難處，人家幫了咱……”她懷揣感恩之念；同時她又認為“雖然廣海（丈夫）死了，可他的妻女還在，沒有理由不還債。”這叫我們看到了一個極其普通、淳樸、善良而真摯的鄉婦身上閃耀出傳統美德真誠之光華。然而程秀美的這一舉動令老支書朱榮甫也擔心也感動，于是他憂心地對程秀美說，“孩子，雖說咱們這兒民風淳樸鄉風端正，可崇儒村斷然不是懸在半空中的，有些好的傳承雖然還在，而現在有些不好的東西也蓋住了人心哪！”“……今天我就坐在這里，看看哪個膽敢冒賬！……”老支書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因為他看到了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特別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當今，崇儒村人的內在價值，道德意識都在發生著變化。可是對于崇儒村，程秀美堅信這兒的人都是真誠的，憑著良心做事的，借錢不打借條，都是記在心上的，這是村子里多少輩子人傳下的規矩，也是崇儒村人普遍的道德準則；長久以來，人們依靠這種道德準則，交往中以誠信影響著一代一代的崇儒村人，影響著程秀美，所以她相信不會有人昧心冒賬。豈不知，這只是一個好的愿望。可是，當今人的價值觀念，道德意識都產生了巨大變化，她卻依然以真誠待人，她不諳人心難測，還是有人冒了賬。程秀美的淳樸與真誠正是當今所缺失的一種最為寶貴的品格精神，也是社會千呼萬喚駛不出的，實屬難得。因此這一人物的性格特征是叫人感動的。

中華文明素稱禮儀文明，具有悠久的歷史，造就了中華道德的豐富內容。但也不可避免地帶來中華道德的復雜性、局限性和片面性。《鴨鳴湖畔》里的男主人公孔有德是一個性格復雜的人，概括起來，他屬于怪人怪腔，言語尖酸，話中帶刺；而又愛憎分明，具有俠義心腸其貌不揚的小人物，光棍，四十多歲孑然一身，平時在村子里不被人待見，不受人尊敬。他的性格形成只因“十幾歲雙親亡苦瓜酸棗，百家飯填空腹暖身暖心；與同輩一起背誦朱子家訓，愧姓孔辱沒先人不肖子孫；崇儒村朱氏家族只俺旁姓，來往中有意無意當俺外人；因此上言來語去一張貧嘴，只落得四十開外孑然一身。”一個“苦瓜酸棗，”吃過百家飯，讀過朱子家訓的人，成長艱辛卻是健康的。后成人，在朱氏大家族的排斥下，他勢單力薄的，只有以尖酸刻薄的言語來進行對抗，從而造就一張貧嘴，不招人待見。可他骨子里受到優良的傳統道德影響，待人接物，他有自己獨特的方式方法。在他的人生歷程中，他體驗到了人心叵測的恐懼，深諳世態詭譎。對程秀美貼告示，表面上我們看到孔有德的表現是嘻嘻哈哈，像是擾亂“場子，”實際在他的內心深處，他為程秀美替夫還債而著急、同情。于是直說程秀美，“憨娘們，你拿什么還！”暗示一種人心叵測。當看到有人冒賬，他發怒罵人，“他奶奶的，哪個昧良心敢冒賬，當心朱廣海的陰魂找你們算賬！”

為還債籌錢無門的程秀美，受到磚瓦廠負責人村主任朱廣同的輕狂褻瀆，萬念俱灰的她被孔有德背進鴨棚煨一鍋野鴨湯補其身虛。而驚恐未定的程秀美在孔有德面前揣揣不安，她不讓他靠近她，她不信任他。突然在一片鴨叫聲中，程秀美又想到了“俺要賺錢還債！”孔有德毅然要程秀美跟他養鴨子，贏利對半，之后再擴大養殖。保證不出三年幫她把欠債還清。于是二人在一片風言風語中走上了一條艱辛的還債之路。“……一年還清三年債……，”程秀美被他的男人氣所動情，孔有德則被她的女人豪氣感染；兩人自然心生情愫；婆婆、老支書朱榮甫極力促成他們百年好合。程秀美也是“久違的紅潤飛了上臉；”孔有德也是“甘愿愛火之中化灰燼。”本該情到深處，開出一朵絢麗的愛情之花，可是孔有德退卻了。他和程秀美的丈夫是好友，情重如泰山，他的心里擺脫不掉朱廣同的影子。他揮淚痛苦地向程秀美發出了心聲，“朋友妻不可欺呀！”

孔有德為什么會這樣？……戲到此處油然令觀者對孔有德肅然起敬。

靜思之，當今這個浮躁的社會，浮躁的人群里，又有誰人的妻不能欺呀？

孟子云，人人都有良知，所以都有自己的內在價值；人的內在價值就是人的道德意識。孔有德的內在價值就在于他是傳統人文思想的影響，他有他自己的道德標準，雖然這樣對程秀美和對自己都不是公平的，乃至于殘酷的，可作為孔有德就是孔有德，就是這一個，就是這一個“苦瓜酸棗”的小人物道德人生的價值觀。我們那一改變他什么，但我們可以批判他，可依舊被他這種特有的精神品格所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