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琛





初見彭林剛,很少能有人把這個高高壯壯,斯文儒雅的黨政干部和男旦掛上鉤。這位在南京頗有名氣的程派票友,不僅曾舉辦過一個人唱到底的程派專場,還曾經隨同程硯秋先生的公子程永江赴昆明和深圳講學。而就在最近,唱得興起的彭林剛甚至登上了央視的舞臺,參加了第四屆京劇戲迷票友大賽,捧回了金獎。近日,本刊對彭林剛進行了專訪,現在就讓我們順著一條時間的軸線逆流而上,慢慢地解讀這位程派名票的戲曲之愛。
在2011年11月舉行的第四屆京劇戲迷票友大賽決賽上,彭林剛以程派代表作《鎖麟囊·一霎時》參賽。說起為什么會選擇這樣一段大家耳熟能詳的劇目,彭林剛表示,越是熟悉的劇目,就越難唱好。這段《一霎時》即使是由程硯秋大師本人演繹,在不同的年齡段也有著不同的唱法。能不能把大家都唱且各有風格的劇目唱出彩來,確實是一件很考驗演員功夫的事情。
憑借著扎實的功底和名師特別指點過的氣口等唱腔細節,這樣一段程派的核心唱段被彭林剛唱得悠揚婉轉,不僅震住了現場的觀眾,也得到了評委們極高的評價。程派名家遲小秋更是做出了“聲斷意不斷,以聲帶情,以氣催聲,非常到位”的贊賞。當這段演出視頻被他的同事在微博上轉發之后,很多網友在震驚之余紛紛發出疑問:“這真的不是專業的演員嗎?”最終,當比賽結果出來之后,彭林剛不出所料地獲得了金獎。
彭林剛在央視的出場可以說用“驚艷才絕”四個字來形容。然而如果有昆明的程派愛好者看了比賽后上網的話估計會對網友的不淡定表示一下小小的得意:“你們才知道嗎?”就在比賽前一個月,彭林剛得到程硯秋先生的公子程永江欣賞與提攜,跟隨至昆明講學。程永江先生主講,賞析程硯秋先生的人格和藝術魅力,而彭林剛則負責展示程派的代表劇目選段。
應該說,這次講學給彭林剛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做為一個少數民族較為聚集的地方,昆明當地觀眾能否接受并欣賞程派藝術,是出發前頗令大家擔憂的一件事情。然而到了云南大學之后,學生們的熱情遠遠出乎了大家的意料。大段大段的程派經典選段不僅被他們接受,甚至引發了熱烈的反響。講座結束后,后臺被學生們擠得水泄不通,這些90后的年輕人,爭相與程永江先生和彭林剛合影,熱鬧場面猶如粉絲追星。當聽見“真是太美了。”“真是太好聽了,雖然聽不太懂可是真的覺得很好聽。”之類的評價在后臺涌動時,彭林剛的心里一片欣慰,能夠讓這些年輕人接受也許以后會喜歡上京劇,真好。
其實在赴云南講學之前,彭林剛就已經可以說是南京最為知名的程派票友之一,他的名氣多半來源于他的唱功。曾經有戲迷在聽完他演唱的《春閨夢》選段之后,在博客上寫下這樣一段話:“第一次現場體會到傳說中的程派唱法,還滿驚艷的,那種唱腔好象是輕虛虛一口氣掉起你的心,幽幽的游絲,若斷若續地仿佛就要隱去了,又婉轉地升起來,清澈在耳邊。”




不僅僅是在業余的戲迷中,即使是在江蘇省演藝集團這樣一個專業的文藝演出單位,彭林剛票戲也是小有名氣。做為行政人員的他,有時候也會借著跟隨院團下基層演出的機會票上一段戲。一次省京劇院進校園演出,彭林剛一時興起,彩唱了一段程派經典代表劇目《梅妃》片段。剛上臺的時候,坐在最后一排的三個大學生不禁竊竊私語:“哎,這是男的吧?這么大高的個兒。男旦啊!”近半小時的戲演完,這三位同學聽得目瞪口呆,再度竊竊私語:“哎,到底男的女的呀,男的聲音沒這么好聽吧?韻味好足啊,肯定是女的。”玩笑傳到彭林剛耳里,他只是憨厚一笑。舞臺之上,只有角色,沒有演員,這幾位年輕觀眾玩笑般的猜測,也許正是對他最好的贊賞。
說起彭林剛在南京的出名,不僅僅是因為他唱得好,還因為他的一件“壯舉”——去年的1月份,他給自己開辦了個人專場,一個人唱了四折戲,《梅妃》、《青霜劍》、《荒山淚》、《賀后罵殿》,不用墊場,不用助演節目,從頭到尾,一出一出唱下來,一口氣演了整整兩個多小時!堪比專業院團的演出強度,不僅令在場的所有觀眾都感到震驚,唱到最后依然滴水不漏的圓滿收尾,也讓大家見識到了他扎實的功底。彭林剛至此“一戰成名”,成為南京公認的頂尖兒名票之一。
然而對于彭林剛來說,成名只是這個專場的一個附帶收獲,而非最初的意圖。專場的開辦其實源自他與程派名家新艷秋老師的一個約定。談起新艷秋老師,彭林剛的語氣里依然有著濃重的思念,“新老在過九十六歲生日的時候,我們去給她祝壽,她說,等到我100歲的時候,你們都要來給我唱堂會。雖然新老現在已經不在了,可我既然和她做了約定,就要唱給她聽。所以,開了這個專場。”重情重義,守信守諾,這些略有些古板的個性,使得戲外的彭林剛在為人處事上也頗有著些“君子遺風”。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概括彭林剛對于程派藝術的感情,套個時髦點也是最確切的說法,那就是真愛。許是黨辦主任這個崗位使然,平時的彭林剛看上去總是有些嚴肅和不茍言笑。然而,只要當你和他聊起程派,他總像被金手指點過一樣,兩眼里充滿了神采的從氣口聊到指法,從唱腔聊到身段,滔滔不絕地和你聊上很長時間。聊得興起,還會哼上兩句,比劃上兩下。而當你和他說起別的話題,他雖然依舊會斯文儒雅的和你聊上兩句,眼睛里的神采卻會馬上淡了下去,不復興致勃勃。
口頭上說說并不算什么,彭林剛不僅用語言,更是用行動來體現著他對程派藝術的愛。他為自己準備了全套的演出行頭,所有的戲服全是真絲手繡,就連演《文姬歸漢》的馬鞭都是特意到道具廠定制的,大幾萬下去一絲兒不心疼。除了自備行頭,彭林剛還把自己家的地下室裝修成練功房,每天下班都在里面跑圓場,吊嗓子,沒有三四個小時不出來。在每周末,他也總會準時去找老搭檔江蘇省演藝集團京劇院副院長蔡萬軍練嗓子,唱個盡興。曾經有京劇演員在看過彭林剛的練功房和練功狀態之后打趣他:“這架勢,都趕上我們專業演員了。哎,你這樣子用功讓我們壓力很大啊。”



聽彭林剛說程派,說的最多的就是原汁原味。這四個字,可謂是他最高的藝術追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從2004年恢復學戲以來,除了正式拜著名程派表演藝術家鐘榮為師外,彭林剛還曾跟隨很多老師學戲。新艷秋、陳吟秋、李硯萍、王勝兒等等,這些在江蘇赫赫有名的戲曲大家都曾教授、指點過他。新艷秋老師是他學習程派的啟蒙者和引路人,教授了他《坐監》和《法場》;李硯萍老師憑借多年的舞臺與教學經驗,根據他自身的條件,調整他的唱腔與身段,為他打下了扎實的身段與表演基礎,;陳吟秋老師傳授了《春閨夢》等程派名劇,更是在彭林剛去央視比賽的前夕,特意從蘇州趕來,為他整整磨了三天唱腔與身段的細節。提起這些老師,彭林剛總是充滿了感激:“正是因為有這么多好的老師盡心盡力地教我,所以我才能夠學到那么多好的東西。也才能夠最大限度的展現原汁原味的程派藝術。程派藝術絕不僅僅是刻意的啞著嗓子唱,而是一種破碎的美,猶如汝窯的開片磁,貴在天然。”
看到如今的彭林剛對于程派的癡迷,大概很少有人能想到,這樣一個喜歡程派喜歡唱戲的人,曾經在和新艷秋老師學了兩折戲后,就再也沒有唱過一句戲,直到20多年后才重拾“心頭好”。上個世紀的八十年代,喜歡戲曲的彭林剛經新艷秋的琴師介紹,能夠得以向新老學戲。彼時尚且年輕的他,甫一接觸程派,即為其藝術魅力而傾倒。而新老師爐火純青的唱念做,更是讓彭林剛覺得美不勝收。癡迷于戲曲的他幾乎荒廢了學業,而當時的客觀條件卻不允許他從事這個職業。父親憤怒而憂傷的撕碎了彭林剛用來練功的褶子,在臨終之時更是叮囑兒子專注學業,別再唱戲。
現在也許很難說清,當時在病床邊,彭林剛是懷著怎樣的一種心情答應了父親。此后的20年,他安靜地讀書、工作,偶爾聽戲卻再也不唱。直到年過不惑,他才在臺灣一位票友的鼓勵下,重新從最基礎的圓場、練唱開始學習程派藝術,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其中滋味,如人飲水,甘苦自知。也許,彭林剛對于程派藝術的執著,正應了章詒和的那句話:“聽梅派如抽鴉片,雖上癮仍有戒除的可能;但聽程派則如打嗎啡,斷無戒除的道理。”聽聽尚且如此,何況是真愛。
日歷已然翻過新的一頁,鐘聲宣告著新年的到來。對彭林剛戲曲之愛的追溯也許在到了源頭之后可以告一段落,然而彭林剛本人對藝術的探尋則還將隨著時間的腳步而繼續前進。他總是很忙,忙著學戲,忙著唱戲,忙著追逐自己心里那個永恒的真愛。當很多人在興奮的準備迎接傳說中的世界末日的時候,彭林剛則在為能夠圓滿演出一部完整的《鎖麟囊》做著默默的準備。也許對于許多像彭林剛一樣的各種“迷”來說,藝術,就是他們那張精神方舟的船票,隨時可登船,永遠不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