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骨銘心

文／彭 洋

轉眼間，我已刻印三十余年。

“十年畫、二十年書、三十年印”的箴言，讓人銘心刻骨。就是說，十年可以培養出一個畫家，二十年可以培養出一個書法家，但三十年才能培養出一個篆刻家。

刻名印最耗心耗神，我從不敢隨便造次。因為它往往帶出一串故事。特別是對于印主，冥冥之中就能有所謂的“石”來運轉。我自己暗自做過統計，我送出的名印，大多數的人果然是走了運的。有所謂的官運，也有財運和桃花運，說來是可作一笑的。硬度不超過3度的印石也叫軟玉，軟玉也是玉石的一種，其名貴有時甚至遠超翡翠黃金。雞血與田黃，黃金有價田黃無價，雞血也無價。單從石講，這些納盡了宇宙天地歲月之精華的奇石，本身就是上蒼派來的使者，一旦刻上你的名字，這道神祇就降臨于你了。

刻名印，對我來講，是在名字里面雕人，刻骨銘心的是我，要雕要塑造的人卻是印主，輸送的可能就是印主的命運信息，其中讓人銘心刻骨的故事真是太多了。

我刻的名印中，真有不少名流。最大的名流當屬2006年那一屆中國—東盟博覽會時任中國—東盟十一國元首印。那年，我夫人所在的文學雜志社策劃了一個異想天開的隨筆欄目：總統談文學。主持和負責這件事的正是我夫人。約國家元首寫稿，總得送個紀念品吧。猶豫了許久后，征得雜志社同意，她叫我刻了十一枚這十一國國家元首的姓名印章。這批印，用的是普通的青田石，價格雖低廉，但卻是標準的藝術印石，刀感極好，崩殘的可控性與不可控性適度。我用漢風十足的表達來處理這批元首名印，那段時間，我的篆刻正好處于一個風格定型期，其篆刻藝術質量對于我來說是具有穿透性的：不僅代表了我當時最好的水準，也代表了至今為止我篆刻藝術主體的風格傾向。我記得，約稿信和這批印章是我陪她一起到南寧市郵政局寄出的。當時，南寧市郵政局作為贊助支持單位，負責信件和印章禮品的郵資，所以由南寧市郵政局的一位副局長在場親自協助辦理相關手續，以保證郵寄環節的可靠性。后來，我們陸續收到了那些國家表示感謝的回信。當然，此事因涉及面太大太敏感，顯然不是一個地方刊物所能夠辦成的。稿子雖沒有下文，但是印章送出去了，一種極富創意的文學理念也傳達出去了。蝴蝶扇動的這次翅膀并沒有帶來奇跡，但是，它竟成了我們生命中最值得記憶的一件事：為時任中國—東盟十一國的國家元首刻了這批印，以及當時寫下并正式加蓋雜志社公章后寄出的以下的這封信。

尊敬的元首們：

讓我們直面一次文學——請您為我們的刊物寫一篇談文學的隨筆！

我是一個距離你們的領域很遙遠的文學刊物的編輯，但如果我以最能代表人類文明程度和精神氣質的文學和藝術的名義，我相信，你們就不會拒絕我的約稿了。

關于如何造福黎民或拯救世界，我以為，除了上帝，考慮得最多的恐怕只有你們了。人類文明發展到今天，盡管有許多許多的美好，但依然滿目瘡痍：戰爭、災難、核威脅、恐怖主義和環境污染等，并成為人類文明社會面對的主要問題。人們幾乎每天都可以在電視上看出你們目光中難以掩飾的憂郁。

幾乎一切問題都剪不斷、理還亂。我們不敢說文學藝術包含了最大量的真理成分，但我們卻可以肯定，在世界經典的文學藝術作品中，肯定包含了呼喚善和美、整治弊端的普世良知，而且它比之其他方式更容易抵達人的內心、更容易為人所接納并為之感化。

真切地希望通過你們這一次特別的文學表達，引起一個世界文學藝術名著的閱讀風潮，好讓那些迷失了方向的靈魂重歸正道，好讓寬容成為大家共同的胸懷，好讓理解和溝通成為人們的習慣，好讓真善美永遠成為人類的共同追求。我們相信，只有文學藝術具有這種向全人類號召的神性光輝。

而在你們的人生經驗中，肯定閃耀著文學藝術的光輝。只希望你們將此告訴普天下的人們。

作為一個普通的文藝編輯，如此冒昧地向你們約稿，可以說是一顆真心兩種準備：以崇高的敬意和熱切的希望期待你們的回復，哪怕片言只語也好；同時我也將以最大的耐心準備長久地等待下去，等您的回應，哪怕片言只語也好！

因為你們回應的本身絕不僅僅是我個人的愿望，而是全人類共同期盼的一種福祉。

后來，我又分別給兩位重要人物刻了印：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和泰國前總理英拉。

給英拉的印是我親手送出的。那天，英拉在她的總統府接見大廳接見了我們一行人。接見我們其中的一個環節，就是由我送印。我給英拉刻了兩枚印章：一枚她的“英拉”名印（28mm×28mm），另一枚是給泰中友好協會的大印“泰中友好協會”（80mm×80mm）。印章邊款我都刻了中英文。當時，英拉非常驚訝地接過作品拓框，然后又仔細地端詳著印章。我對她說：“這是中國最古老的藝術，你只要用它在有字的紙上一蓋，就表示你同意了或者屬于你的了！”她連連用泰語回應我的介紹并用漢語說道：太漂亮了，太漂亮了！隨后和我合影留念，雙手合十致謝。英拉的美麗、溫柔和得體當時也震驚了我。我回來就寫了那篇散文《泰國泰美》，寫的就是讓我銘心刻骨的泰國太美的印象。

那兩顆千年不化的印石上，有我銘心刻骨的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