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祥盈
生命不息 創新不止
文/李祥盈
人生事業的創新,首先源于知識的積累,通過學習把自己培養成一個愛祖國、愛人民、愛科學、有道德、有文化、有知識的人才,而學習應伴隨終生。一句偉人的話“我倘能生存,仍要學習,學習,學習,再學習”,給我極大的激勵
我于1965年畢業于中國科技大學,人生匆匆,轉眼已屆古稀之年。我只是新中國一個平凡的科技工作者,伴隨我一生的是學習和創新。所以,雖歷經坎坷,而未消極虛度;雖未有多大建樹,也自覺無怨無悔;雖絕無豐功偉績,但也豐富充實。歷練皆生活,磨礪也是福。歸納人生感悟——生命在于創新,創新在于學習。
我于1940年10月出生在魯中山區貧農家庭,祖祖輩輩沒出過幾個識字的人。由于貧窮和祖上傳承了精忠報國思想,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時期,十幾戶人家的小小家族,在父輩和兄長中竟出了10多位地下共產黨員和革命軍人。父親是1940年入黨的,參加了新四軍,后編入解放軍三野南下作戰。解放初,母親帶著我五個兄弟姊妹隨軍南下并落戶江蘇,而我被留在家鄉寄養在大伯家,靠著鄉親和人民政府的供養長大,直到完成了大學學業。
受時代和家庭的影響,特別是新中國建立后,受到黨和政府的培養教育,我立下了一定要上大學報效國家的愿望。我靠兼做放牛娃、賣油郎、撿糞仔(給大伯家放牛,幫他肩挑賣油,清晨撿糞積肥)的同時完成了小學學業;靠每周回家背干糧,3年往來累積步行兩萬余里,在縣城完成了初中學業;通過勤工儉學,利用假期打小工完成了高中學業。我于1960年考取了新中國尖端科技的最高學府——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原子能化學系,榮幸地成為中國原子能之父錢三強以及放化泰斗楊承宗等科技大師的弟子,在科技大學完成了大學本科學業,畢業時曾獲“優秀畢業生”稱號,受到通報嘉獎,并在校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我感悟到人生事業的創新,首先源于知識的積累,通過學習把自己培養成一個愛祖國、愛人民、愛科學、有道德、有文化、有知識的人才,而學習應伴隨終生。一句偉人的話 “我倘能生存,仍要學習,學習,學習,再學習”,給我極大的激勵。在現代高科技創新事業中,只有將個人融入一個強大的團隊,才能真正發揮作用。
1965年面臨大學畢業分配,我的年級輔導員、黨支部書記,也是我的入黨介紹人王樹貞老師告訴我,要分配我到中國科學院政治部或留校任教,征求我的意見,我卻執意“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結果被分配到二機部國營四零四廠。我欣然踏上了西去蘭州的火車,又轉車去酒泉,開始了在大漠深處的秘密歷程。
四零四廠是中國最大的綜合性核軍工基地,地處甘肅酒泉地區的戈壁荒灘上。這里的環境俗稱“天上沒飛鳥,地上不長草,風吹石頭跑”。基地主要建有中國第一個最大的軍用反應堆廠、核燃料后處理廠等主工藝工程和放射性環境監測實驗室,還有多個配套附屬工廠和部門。
國際上核武器的研制屬于尖端機密技術,四零四廠是國家的機密單位,隸屬于國防科工委,有嚴格的保密機制和用人條件。從技術角度講,是以自主創新為主。我最初在核燃料后處理廠從事所學專業放射化學工藝學方面的工作,不久,又被派到清華大學710實驗室做了一年的科研攻關,并作為實習隊和實驗室的負責人之一,完成了我的第一篇有關核燃料钚的實驗報告。清華大學、核二院、中科院四零一所、四零四廠協同努力拿出了合格產品,受到核工業部和周總理的表揚。
1966年底回廠后我參加了中間實驗廠 717工程的籌建,一直到正式生產大廠 418工程的建設和生產工作,曾任主工藝車間的負責人之一。相關單位對這個項目最大的技術創新是將原蘇聯設計的沉淀法改為先進的萃取法,將工藝流程三工序改為二工序,將立式爐改為臥式爐。在成功實現了軍用堆乏燃料后處理技術創新以后,獲得了國家科技進步獎。我所在的崗位焙燒爐改造時,我和戰友們一起冒著放射性大劑量污染的危險,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敢于虎口拔牙,勝利完成了任務。在項目實驗和工程建設的過程中,工作曾受到文化大革命的嚴重干擾,一度處于停頓狀態。我認真貫徹周恩來總理在軍委專門會議上的有關指示,積極配合中央代表團的工作,在老干部和廣大群眾的大力支持下,先后召開13個場次的大會,認真傳達會議精神,為穩定形勢、促進生產建設做出了應有的貢獻。
環境對創新十分重要,尤其在逆境下更需要創新。1968年,正當我為后處理廠的建設努力工作的時候,卻因受父親冤案的株連而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勞動一年,在戈壁灘的小綠洲上開荒種地。1969年底,又被下放到甘南秦嶺山區的深山老林之中,建設271戰備后方基地。在這兒除了種地以外,還要建設一座化肥廠,我被任命為化工指揮部副指揮,工廠建成后又擔任了化工車間的主要負責人。在逆境之中,我毫不消極氣餒,而是振奮精神,迎難而上,和廣大技術人員、工人師傅一起大干快上,狠抓技術創新,很快拿出了合格產品。化肥廠以后又改造為聯產甲醛為軍工服務的項目。我廠被評為甘肅省15個小合成氨廠的第一名,本車間被評為甘肅礦區的先進單位,我也被推薦為先進代表出席了國防科委和二機部在北京召開的表彰大會。真沒想到,歪打正著,30多年后,在我從事醇醚液體燃料代替石化燃料的研發工作中,用上了我這段實踐中學到的無機化工知識。
工廠建在深山里,職工生活的一大問題就是沒有菜吃,糧食定量也很緊張。化工車間自辦職工食堂,我帶領員工利用業余時間開荒種菜。在山腳下的小河邊,我們修起了梯田,建了自流引水渠,種了多種蔬菜,解決了食堂的大部分副食供應和糧食供應不足的問題,大大降低了伙食成本,職工菜價降到每份只要5分錢。這一帶老百姓沒有種菜的習慣,我們這一小小創舉在當地引起了轟動,公社組織了干部現場會,讓我介紹經驗。群眾贊揚說,“這個大學生不僅會生產化肥,還把農業搞得有聲有色的!”我說,“對這里來講,算個創新,其實,這是南泥灣精神的繼承。”
四零四廠 801工程早期是蘇聯幫助設計的石墨水冷熱中子反應堆,除了生產制造原子彈用的核燃料钚和制造氫彈用的氚以外,還生產各種放射性同位素(如鈷60)。原設計還有供熱和發電回路,技術復雜又相對落后。60年代初,中蘇關系破裂,蘇方撕毀合同,撤走專家,又逢三年困難時期,工程一度停建,后來全靠我們自力更生研發創新建成,是我國核事業的重大勝利。但是,因為是第一個大型軍用反應堆工程,又受到“文革”干擾,自然也存在許多先天不足,投產后事故頻發,僅1972年一年就發生工藝管、元件等各類事故、故障、異常等300多起。在我父親尚未徹底平反的情況下,總廠領導決定從干校調我回來到反應堆廠任職。總廠老廠長周秩、總工程師姜圣階親自找我談話,在介紹了反應堆的情況和存在的問題后說,“小李,決定調你去反應堆工作,你是臨危受命啊。”我說:“我不是學反應堆的,怕不能勝任。”他們鼓勵說:“我們知道你是中科大的優秀畢業生,又善于學習鉆研,能團結人,在三廠和271廠工作也不錯,黨委已決定調你去任反應堆主工藝車間一把手(書記)。”我對領導的信任十分感動,便服從組織分配,走馬上任。從此在反應堆廠工作了10年,從車間書記、廠副書記、革委會副主任一直到反應堆廠長。
我在認真抓領導班子調整建設、職工隊伍整頓培訓和企業全面質量管理的同時,還大力開展技術改造創新活動,兼任了技術革新領導小組組長。我們在3年中取得了20多項技術革新成果,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顯著降低了事故發生率,車間連續三年被評為地區、省、核工業部先進單位,我也被提任為反應堆廠領導。
在我任反應堆廠領導時,又兼任了科技委主任,組織技術力量抓科研革新的重大項目,完成了多項科學實驗,進行了主泵三改二,實現了堆功率超設計20%的重大突破,獲得了國家科技進步獎。工廠也被評為省部先進單位,我還被選為玉門市人大代表,并取得處級干部考核第一名,準備推薦到總廠任職。

李祥盈在母校中國科技大學郭沫若塑像前留影
在反應堆工作取得成功之時,我又于1982年5月調礦區教育局當副局長,不久到環保辦公室做工程師3年。
在教育局我做的一件創新性工作是協助局長和干部部長打破用人常規,高待遇招聘中學校長,于是克服了種種阻力從北京名校景山學校招來崔校長,使得礦區中學教學大有起色。
在美國、蘇聯相繼發生核事故后,中國核電也面臨民眾對核安全問題的質疑,因而國家十分重視核環境保護工作。四零四廠作為中國最大的核工業基地,專門成立了環保辦公室。我認為核環境保護是一項全新的工作,對人類生存環境的保護和發展核工業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于是我主動要求離開教育局副局長的崗位,到環保辦任沒有行政職務的工程師。領導批準后我正式上任,當時辦公室只有3個人。
我首先著手組織對基地污染源的全面調查,寫成十幾分調研報告,繼而對半徑80公里、近6000平方公里的范圍進行環境調查及環境影響評價,以我為主,完成了26萬字、100多個圖表的《四零四廠建廠 30年環境影響現狀評價報告》和《四零四廠 2000年環境預測評價報告》,均獲核工業部科技進步獎。在此基礎上,我又編導了30多分鐘的科普紀錄片《利用環境、改造環境、保護環境》,被核工業部評比為第一名,受到了嘉獎。
1983年,我被借調到甘肅省政府做第一次環境保護大會的籌備工作,四零四廠多個項目評為環保科技成果。在繼而召開的核基地環保大會上,我個人多項成果獲獎。
在環保辦工作3年,我在環保領域堅持學習和創新,連續3年被評為先進工作者或優秀黨員,同事們稱贊我是“能上能下、能官能民、能文能武”,但我絕不驕傲自滿,因為一個新的戰場等待我去拼搏。
1985年領導考慮到我因多年在放射性崗位工作,處理事故時受到超劑量照射,被診斷為“細胞畸變,染色體嚴重損傷,白血球降低”,手部也開始出現肌肉萎縮變形,不適宜再做接觸放射性的工作。更重要的是,自上世紀80年代以后,我國核事業實行戰略轉移,提出了“平戰結合”、“保軍轉民”的方針,強化核技術的和平利用,大力開發民用產品。國家由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要加強企業的供銷經營工作,領導調我任總廠供銷處長兼礦區物資局長和供銷公司總經理,還兼任分管軍運、軍購的02單位負責人,不久又提任總廠的副總經濟師,協助廠領導從事民品項目開發、物資供銷、經濟合同管理和經濟技術外協方面的工作。對我來說,經濟工作是一個嶄新的領域。
我首先學習熟悉企業經營方面的知識,隨即通過調查研究,提出了改革方案,調用專業人才,大刀闊斧地進行供銷經營體制的改革,出色地完成了各項任務。供銷處當年被評為地區和核工業部的先進單位,我被推舉為核工業西北地區供銷聯合體副理事長,中國芒硝協會副會長、甘肅礦區經濟技術職稱評定委員會副主任。到總廠擔任副總后,我參加了多個民用項目如鈦白粉、元明粉、鈷-60輻照站等民品項目的調研論證工作。我總結在軍轉民過程中的體會,寫成了《對核基地實行戰略轉移的探索》的論文。經核工業部考核后,我被評為高級經濟師。到深圳以后,根據我的資歷和科技成果,又被評定為高級工程師。
面對中國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勢,核工業的戰略轉移也以發展核電為重點,在建成秦山核電站以后,深圳大亞灣核電站也立項動工。四零四廠作為核技術人才基地、核燃料加工基地和反應堆乏燃料后處理基地,必須適應和配合核電站的建設。同時酒泉核基地也開發了大量民品,亟待開拓國際市場。為此,總部決定在深圳建設窗口單位,先參股一個內聯企業——深圳亞太工貿公司,派我兼任副總經理;后又創建一個中外合資企業,派我任總經理;繼而注冊了一個國營獨資企業——深圳華源企業公司,我兼任總經理。這些企業為產品出口作了大量工作,對核電建設作了積極配合,房地產也取得了一定的經濟效益。在這一特殊的環境中,我邊干邊學,更新觀念不斷總結經驗教訓,在經營管理和科技創新中取得了一定成績。
我個人被深圳市政府科技二次開發協作網選為副理事長,市政府經濟技術專家服務中心聘為化工專家委員會副主任,市政府采購中心評標專家,先后參加了100多項次建設項目的評標和企業技術咨詢工作。2008年,在我來深工作20年,入黨30年之際,深圳市委向我頒發了紀念勛章。
放射性工作的工齡一年頂一年半,1998年我辦理了退休手續,在國家經濟體制改革、民營企業崛起的形勢下,我離開了國營企業,進入民營企業打拼。
退休后,我在繼續服務市政府經濟技術專家中心的同時,開辦了自己的貼金工藝有限公司。我主要目的是將此作為人生體驗,所以,待我略有所成,掙了一點錢以后,我開始認識到人類將面臨環境和能源兩大挑戰,我國的能源和環境問題更加嚴峻。中國政府提出節能減排的政策和目標后,我將原公司委托別人打理,把主要精力和有限資金投向了新能源研發。
在中科大老同學馮向法、孟廣耀的策劃和帶領下,我們共同組建了產學研結合的中科大新能源研究院,從事醇醚液體燃料替代化石燃料的研發。經過數年的努力,取得了成功。國務院能源辦公室副主任、原發改委能源局局長徐定明給予研究院大力支持,他在辦公室接見了我們,并會同中國民營科技促進會會長、原科技部副部長韓德乾和肖自美院士主持并通過了技術成果鑒定。經過招商引資,我們在河南焦作建成了示范廠 ,年產兩萬噸的產品成功投放市場,擴產十萬噸的大廠也已建成。我有感于這一成功,寫了《打組合拳——民營中小企業科技創新體制的探索》的論文,在全國高協2008年年會和創新體制高層論壇會上進行了交流,在中科院主辦的中國新能源雜志上發表,我也被全國高協授予“科技創新人物”獎杯。我現在還擔任中科大深圳產學研基地新技術服務中心主任,從事新能源科技成果的產業化和產品推廣工作。
2009年,我受聘任中科院廣州能源研究所主編的《中國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年鑒》編委會副主任,2010年版我主編了核能部分。我目前還擔任著幾方面的科技創新工作,力求發揮點余熱。
總之,追憶70年的人生歷程,學習啟迪了我的心智,創新充實了我的生命。我自己只是祖國核工業巨大系統的一個螺絲釘,我對自己終生奮斗的事業無怨無悔。回想起來,個人的貢獻是微不足道的,那些曾和我共同戰斗并獻出自己智慧和生命的人們,他們才是共和國當之無愧的英雄,也是我心中永遠的楷模。
責編/王圣媛 萬海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