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楷人物畫風格的轉變及原因

■高木

人物畫是我國繪畫史上出現較早的一個分科，有著悠久的歷史，縱觀唐以前的人物畫作品可以發現大體上是工整細密一路，這種嚴整細膩的風格在唐代發展到了極致，同時也意味著此時的人物畫如果沒有突破就沒有新的發展，只能在原來的高度上停滯不前，而梁楷大寫意人物畫的出現為沉悶的人物畫壇注入了一股新鮮的血液，讓人耳目一新。

一．梁楷生平

從傳世的作品和文獻資料來看，梁楷是一位技法全面，創作題材廣泛，充滿激情且具有探索精神的天才畫家。

文獻中關于梁楷的記載可謂鳳毛麟角，元代的夏文彥在《圖繪寶鑒》中對他有一段較為詳盡的描述：“梁楷，東平相義之后，善畫人物山水釋道鬼神。師賈師古，描寫飄逸，青過于藍。嘉泰年畫院待詔，賜金帶，楷不受，掛于院內，嗜酒自樂，號曰‘梁風子’。院人見其精妙之筆，無不敬伏，但傳于世者皆草草，謂之減筆。”

這段文獻雖然簡短，但是我們能從中窺探出不少信息，首先，梁楷是位技法全面的畫家，擅長于多種題材；其次，他師從于賈師古，賈師古承李公麟一派，所以我們可以推測出梁楷有一定的白描基礎；最后，梁楷有兩種繪畫風格，一是院體畫家推崇的精妙之筆，二是獨具個性的創造性的減筆。除了上述三點我們還能從這段話中體會到梁楷的個性特征和人生態度，他不在乎名利，不喜歡束縛，自由狂放。

二．梁楷人物畫的風格

從夏文彥的記載中我們了解到了梁楷的繪畫風格有精妙之筆也有草草逸筆，下面我們通過他的人物畫作品對他的繪畫風格進行進一步的了解。

現存梁楷的人物畫作品有 《黃庭經神像》、《出山釋迦圖》、《八高僧故實圖》、《六祖截竹圖》、《李白行吟圖》、《潑墨仙人圖》等，這些作品中有運用白描勾線的，如《黃庭經神像》，有運用減筆潑墨的，如《六祖截竹圖》、《李白行吟圖》、《潑墨仙人圖》等，也有介于傳統白描和創新減筆潑墨之間的一種風格，此風格也運用線條勾勒外輪廓，但是較傳統白描線條更為粗獷，比減筆潑墨又更為工細，是梁楷由白描轉向減筆潑墨的一種過渡形態，代表作有《出山釋迦圖》、《八高僧故實圖》。

《黃庭經神像》是梁楷早期的一張細筆白描作品，我們很難想象這樣工整繁密的畫作出自以簡筆潑墨著稱的 “梁瘋子”之手。我們上文提到過梁楷師從賈師古，賈師古承的是李公麟白描畫法一路，所以他早年才會出現這樣的作品。仔細觀看這幅作品，線條細膩遒勁賦予變化，可見是花了時間精力的，但是人物的神采還略欠缺，這與梁楷的性格有很大關系，史料記載，他喜歡自由無拘無束，這種嚴謹工麗的畫風不能酣暢淋漓的抒發他的胸中逸氣，但是這種白描的練習對形體的塑造和對結構的把握都非常的有幫助，為他后來轉向簡筆潑墨風格打下了基礎。這卷白描作品讓我們全面地把握了梁楷的藝術風格。

《八高僧故事》是梁楷的一張勾線設色作品，此卷有八段，分別描繪了八位禪宗高僧的公案故事，畫風介于工細和粗放之間，比《黃庭經神像》更粗放，比簡筆潑墨又顯工細。此卷畫也運用了白描勾線的形式，先用墨線勾勒人物的外輪廓，但是比起《黃庭經神像》，線條更為提煉概括，作者有意識對線條做了減省，凝練出關鍵重要的能很好表現人物形態的線條，其他繁瑣的細小線條則作了省略，其次用筆較為放硬，類似于十八描中的“折蘆描”，線條有轉折頓挫，人物顯得更為厚重。在這卷繪畫作品中，梁楷注重人物的表情與形態，營造出人物之間相互呼應的畫面效果，洋溢著生命的律動感，作者把禪宗的思想用自己的理解表現出來，充滿了生活趣味。

“減筆畫”是梁楷最為后世稱道的；代表作有《李白行吟圖》、《六祖截竹圖》、《布袋圖》等。梁楷的減筆畫都是酣暢淋漓的水墨風格，用筆簡練概括，下筆豪放迅速，結構精確，濃淡疏密對比得當。雖草草數筆，卻能準確地把握人物的精神面貌和心理特征。

《潑墨仙人圖》是梁楷的簡筆杰作，毛筆充分蘸取水墨，側鋒用筆，一筆就表現了一個體塊一個面。畫面中是一位披著長袍的人物，縮頭探腦，袒胸露腹，一副醉醺醺的神態，面部額頭比例占去了一半之多，五官都擠作一團，憨態可掬。人物的面部用線條勾勒，身體不勾外輪廓直接用大塊面表現形體和結構。此作品作于熟紙上，不容易跑水跑墨，所以筆痕清晰可見，輪廓固定，墨色相互略有滲透，墨氣氤氳，有天然之微妙。作者筆下的這個仙人形象不算文雅，還有滑稽的感覺，是梁楷對世界的看法和他人生態度的表現，這個醉酒的仙人是梁楷本人真實自然的寫照。

從院體的工細到減筆的粗獷再到潑墨的豪放，梁楷走的是一條充滿探索的藝術之路，歷來很少有畫家可以風格跨度如此之大并取得卓越的成就，這也是梁楷為什么能成為中國人物畫壇里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畫家。

三．梁楷人物畫風格轉變的原因

從《黃庭經神像》可以看出梁楷能很好的掌握精致秀麗的院體風格，但是他最終選擇了減筆潑墨的繪畫形式，其原因是多方面的。

1.梁楷自由超脫的性格。《圖繪寶鑒》中有這樣的記載“嘉泰年畫院待詔，賜金帶，楷不受，掛于院內，嗜酒自樂，號曰‘梁風子」’金帶是南宋宮廷畫師們夢寐以求的最高獎賞，但是梁楷卻對之不屑一顧，他對藝術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并不滿足與被當時社會普遍認同的院體畫，他勇于嘗試改革創新，勇于打破傳統的固有思維，勇于表現自己內心真實地情感，事實上，這種顛覆意義的革新可以說是一種冒險的行為，面臨著不被當下審美接受的困難處境，從而會影響畫家探索的積極性。梁楷的成功探索說明了他不畏外界壓力，自由書寫胸中逸氣的藝術態度。

2.兩宋的禪學思想。禪學思想在梁楷生活的南宋時期非常的盛行，禪宗的思想打破了佛的神秘氣息，不必苦修，不必研習經書，只要依靠自己的切身實踐去探求便人人都能成佛。禪宗的思想影響了梁楷的人生態度和藝術創作，使他在行為上自由豪放，世稱“梁瘋子”；在他的作品中，表現為與眾不同，標新立異，他把禪學的思想理念充分的內化，變成其自身的一種生活處世態度，這種態度使他探索出能隨心所欲發揮自己個性特點抒發自己內心世界的減筆潑墨技法，實現了其人物畫的突破性的變革。

3.梁楷扎實的白描功底。減筆潑墨作品看似筆法簡練，草草數筆就描繪出人物的形象，殊不知了了數筆而形神兼備的狀態非一日之功可以達到，而是嚴格要求每一筆都能表現形和結構，稍有偏差則謬之千里。我們知道人物畫創作最基礎最關鍵的就是對形的把握，而把握形最好的辦法就是運用白描進行形的練習。《黃庭經神像》說明梁楷有過白描的細致訓練，他從賈師古，往上追溯至白描大師李公麟，我們推測梁楷早期是有精妙之筆的作品的。他的白描功底為他以后的風格轉變打下了良好的造型基礎，使他的轉變成為可能性，在自由抒發胸中逸氣時不會讓造型問題成為絆腳石。

人物畫經過梁楷的探索創新，從寫實轉向了寫意，豐富了人物畫的藝術表現形式，開創了大寫意人物畫的先河，對當代以及后世甚至日本的人物畫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1.謝稚柳《梁楷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

2.謝稚柳《中國古代書畫十論》

3.復旦大學出版社 2004年

4.夏文彥《圖繪寶鑒》京華出版社 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