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頂（外五首）

游 刃

在山頂，我是一朵孤單的云

是飛絮浮塵，是不斷流逝的光陰的一部分

是飄過的歌謠，是另一個人曾經親口說出的

話語，是他全部的往日

我還是陰影，是死過一回的蟲豸

是沒有血色的人，也是在黃昏中那些迷惘的人

因為，此刻我有了一張最終的臉

在山頂，我無依無靠，溶進了大風中

我已經不會說話：我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在

做出回答，可遲遲沒有人提問

深 夜

深夜，我聞到你唇邊

中藥的余香

我是你枕上那一點

朗照的星光，久久不愿散去

我還是一陣風，搖著你醒來

又搖著你睡去

我是距離你最近的那面鏡子

鏡里有花開花謝

我就是那朵枯花

憂傷于流變的時光

透過你美麗的臉龐

我還看見你曾化身的那個天使

正站在你的眼瞼上

我是你床頭最后一盞燈

就像一個古代的旅邸

越來越遠，越來越深……

此刻，你正夢見我

愿你醒來后一無所知

眺 望

以前曾有過的光景，那些黃昏的燈火

今年越來越深重

那個徘徊的人，在心里念叨著：

沒有給我一個天堂，卻給我

無常、不祥的光彩，給我愛同時又

給我迷失，給我孩子的憂慮

他衰退的記憶已經記不住許多臉

夜里越來越無夢

令他喜悅的世事越來越少

他眺望著空中的云朵，云朵背后的黑夜

就這樣，一年到頭了？他問道

仿佛是腦海，這命里的大花園

天色一下子暗了下來

小 雪

取冰的人空手而歸，一年快到盡頭了

他要修復自己的雙手，手上有傷

去年留下的印痕，仿佛受過雷殛的印痕

呵，你生，你死，取冰的人

今天是小雪了，天神的模樣他還沒認出來

取冰的人震驚于自己的叛道

是不是越冷越好？當他蜷縮著

冬天已被另一個人描得很長很長

灶 神

未被召喚的臉，我怎么能看見？

飲下的水，在心里洗濯旅人哪一只疲憊的腳？

我不知我的壽命，我不知生活在哪里：

血也能盛開，而你們是夫妻，也像我們一樣生活？

我知道的煙囪，對于你們是二重唱的喉嚨

肥胖的身體穿過哪里飛奔到我低矮的屋子？

是誰在你們的背后追喊？這是你們的命運

還是我們的？一年到頭，我們吃我們喝

送給你的犧牲蜷曲在籃子里，我為它感到羞恥

回到天上，你們要說些什么？

迷 路

這條山路還會留下狐仙的足跡？

當我這樣問時，我便進入了幻覺

白天的那叢草到了夜晚就像是黑布

蓋在琴上，深處的音樂還在天空中

回蕩：我們是否踩在了琴鍵上

但愿我們這些從山里回來的人就此迷路

當我們看見一朵紅云飄進了一個人的窗間

看見燈光暗下來，山路就在這時消失了

我們聽見心跳，迷路的人找到了什么

我只愿找到了狐仙來不及收藏起來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