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解體二十年祭
■ 潘維/文
一
一個與美國并列的超級大國,解體前幾年還被美、中、歐、日視為共同的頭號強敵,卻在1991年驟然崩潰。蘇聯解體20年之際,我國學界在各地召開了形形色色的研討會,解剖蘇聯“尸體”,引為前車之鑒。
然而,總結蘇聯失敗原因,20年來進步不大,無非兩類。其一是美歐日的“主流”說法,主要是批判斯大林模式“專制”。其二是我國一些學者的“正統”說法,圍繞蘇共“蛻化變質”,背叛某個“主義”做文章。
蘇聯不是“尸體”,不僅在俄羅斯活著,還在蓬勃發展的各種文明中活著。
二
“專制”說乃意識形態的陳詞濫調。各色各樣的世界被簡單地分做兩種政體,威權或民主——民主必然戰勝威權,正義必然戰勝邪惡。然而,世界強國之歷史,哪一部是“人道主義”或“人權”史,哪一部缺少了大規模暴力的伴隨?戰前斯大林進行了“大清洗”,美國則在維持種族隔離,還把日裔美國人都圈進了集中營。蘇聯搞全球擴張,美國軍隊在全球又何曾清閑過。戰后蘇聯有各種社會控制,美國也沒少了形形色色的麥卡錫主義。蘇聯推廣共產主義,被西方稱為災難。但以選舉民主為“民主”的唯一形式,經“傳教”推而廣之,乃至武力傳教,“解體”的國家也已不計其數,血腥味并不稍淡。
“蛻化”說則既否定了內部“順時應變”的必要性,更忽視了外部“世界體系”的壓力。蘇聯之死是“自殺”還是“他殺”?在內部,蘇聯地廣人稀,自然資源豐富,想象力和創造力超強,尚武傳統深厚,對自己信心爆棚。這樣的國家,非面臨生死存亡危機,難以催生維新動力。要么不變,要么徹底創新,頗為極端。外部的國際因素也不容小覷。20世紀60年代中后期,中蘇關系惡化。蘇聯準備在東西兩面作戰,百萬大軍由劍拔弩張的西線移防遙遠的東方。這導致后勤供應捉襟見肘,經濟壓力驟然倍增。蘇聯的激烈反應后果非常嚴重,迫使中國自70年代初開始結盟美國。對此,蘇聯做出了更強硬的反應,從印支到阿富汗到非洲之角全面出擊,以兩億人對抗數十億人的軍事政治聯盟,外部環境愈發緊張。接著,蘇聯重創于阿富汗和越南的慘重失敗。80年代中期,中國因市場導向的“改革開放”獲取了明顯進步,嚴重削弱了蘇聯精英的“主義”認同。究竟什么是壓垮蘇聯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可見仁見智。
三
蘇聯解體本身未必是失敗,但蘇聯解體之后發生的故事是悲慘的。
俄羅斯率先搞民族主義,甩掉包袱,獨立建國,自以為能輕裝前進。前蘇聯的各族裔當然紛紛獨立建國。其后十年,前蘇聯境內紛爭離亂。俄羅斯也是一片肅殺,車臣之戰久拖無果,人民生活水平直線下滑。再后十年,雖賴政治高壓恢復了基本秩序,但社會經濟復蘇乏力,靠向外國出售能源和原料維持為主。無論如何,蘇聯解體20年后,俄羅斯的生產僅恢復到1989年的水平。
20年,足夠俄羅斯從廢墟中崛起為世界第二大工業國。20年,足夠日本從廢墟中崛起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20年,中國從“改革已死”的悲觀中脫穎而出,開始沖擊世界最大經濟體的地位。因為傷得太重,20年了,俄國還在漩渦里打轉。學人們拿西方“社會轉型”理論說事,拿放大鏡尋找俄國向“自由民主”的“轉型”。但由20年前的“超級大國”脫胎而來的俄羅斯,今非昔比。在許多人眼里,俄羅斯“轉型”未果,尚無“崛起”跡象。
四
俄羅斯歷史本就跌宕起伏,這次摔倒并非頭一遭。
俄羅斯號稱“千年史”中的四分之一是在蒙古韃靼治下。成為“大國”始于16世紀中葉,迄今還不到五百年。1547年(明朝嘉靖26年)莫斯科大公國的大公“伊凡大帝”加冕為第一個“沙皇”。他在位37年,建造了克里姆林宮,領導各部落擺脫了蒙古韃靼人的統治,方才使俄羅斯成為一個獨立國家。此后用了不到一個半世紀時間,俄國如狂飆般擴張到太平洋西岸,直抵中國東北邊界。
自17世紀末到18世紀末的百年是俄國的輝煌時代,其間男女兩大沙皇前后統治了70年。1689年(康熙28年)“彼得大帝”親政,與中國簽訂了《尼布楚條約》。1697年他組織了一個250人的龐大使團考察西歐,自己也化名親自隨訪,隨后開啟了極具俄國特色的改革創新,確立了中央集權。他任沙皇36年,于1725年(雍正3年)去世。1762年(乾隆27年)德裔皇后葉卡捷琳娜發動政變,成為女沙皇,向西擴張,變俄國為歐洲強國。她在1796年(嘉慶元年)去世,在位34年。俄國是最后一個殖民北美的歐洲國家。俄皇派出白令領導的探險隊渡過白令海峽,在1741年占領了北美面積達152萬平方公里的阿拉斯加。
19世紀是俄國從興旺走向徹底衰敗的百年。亞歷山大一世于1801年即位,在位24年,不僅占領了當時屬于瑞典的芬蘭,而且三次打敗法國。繼位的是尼古拉一世,在位30年,頗有作為,卻在1855年克里米亞戰爭中敗于英法聯軍,郁郁而亡。從此俄國一蹶不振,每況愈下。接下爛攤子的是亞歷山大二世,到1881年被刺身亡,執政26年。他解放了農奴,但農民起義增加了十倍。他兼并了高加索和中亞地區,卻在1876年以720萬美元把阿拉斯加賣給了美國,每平方公里不到5塊錢(幾年后那里的年繳稅款就高于此數)。亞歷山大三世1881—1994年在位,絞死了列寧的哥哥,自己在酗酒中死亡。繼位的是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他在20世紀初期的革命與戰爭中丟掉了王朝,還在列寧執政時丟了全家性命。沙俄變成了蘇維埃;蘇維埃在內戰、饑餓和生死線上還掙扎了多年。
然而,總共僅用了20年,蘇維埃從廢墟中成長為兩個世界超級大國之一。20世紀是蘇俄與更年輕的美國共領世界風騷的世紀。出乎所有人意料,蘇聯這個強大聯邦在世紀末驟然解體。
五
蘇聯解體了,俄羅斯依然存在。踩著蘇聯的“尸體”去尋找病害固然無可非議;但從蘇聯尸體上,在衰敗的俄國,去尋找其昔日輝煌,回顧其成功經驗,也是學界本分。徹底否定蘇聯模式與盲目崇拜蘇聯模式沒什么不同。
從俄國到蘇聯的“出色”不僅在于“歐化”,更在于“有俄羅斯特色”;不僅在于信奉馬克思主義,更在于推出適合本國具體情況的“創新”。
在革命階段的“列寧主義”,在建設階段的“斯大林主義”,開創了世界上全新的蘇聯模式。其中包括政治模式、經濟模式、社會模式、醫療模式、教育模式、科技發展模式,軍隊管理模式,乃至“民族”管理模式。那顯然不同于歐美模式。無論其有多少缺陷,蘇聯模式曾經給落后國家數以億計的思想者和普通人民帶來希望和啟迪。
秦王朝壽命雖僅17年,但留下了強大的基因,留下了中華獨有的“大一統”文化。中國迄今“自古皆行秦政制”。蘇聯雖短命,其思想和模式對世界文明產生了廣泛和深刻的影響。許多蘇東問題專家批評說,當代中國體制里混有很多列寧和斯大林模式的“基因”。然而,被中國化了的“蘇聯基因”顯然促進了中華的“復興”。很多歐美問題專家指出,西方資本主義的生命中也包含了大量蘇聯模式基因,從而有了凱恩斯主義盛行的時代,出現了福利國家。日本高等教育制度與美國頗為不同,那是從蘇聯進口的,而且迄今都很成功。在整個欠發達世界,蘇聯模式是美歐模式最有力的挑戰者,促成了“民族解放運動”,也促成了偉大的中國革命。
有了蘇聯與美歐日的競爭,20世紀的世界生機勃勃。沒有了蘇聯的競爭,美國開始驕傲自滿,難以自控,頻繁發動戰爭,還搞金融掠奪,不斷犯嚴重錯誤,“單極世界”維持了還不到20年。
俄羅斯持續20年的停滯也是出乎意料的。若哪天俄羅斯突然呈現強勁復興的勢頭,那不僅正常,而且必定是因為全面的“模式創新”。在當今世界列強之中,唯俄羅斯擁有如此豐富的自然資源,付得起“徹底創新”的高昂代價。對一個重新打鼓另開張的俄羅斯,對其歷史地理所賦予的絕處逢生、殺出重圍、勇敢開拓創新的能力,我們拭目以待、深懷希望。
六
蘇聯結束了,“歷史”卻沒有“終結”。歷史的未來向所有“模式”開放。
人類知識沒有停滯在1848年的《共產黨宣言》,也不會封閉凝固在20世紀的兩大模式。世界的實踐是豐富的,文明在互動中不斷推陳出新。發展的“終極目標”和“線性發展”,體現一種陳舊的歷史哲學思維。這種思維方式假設有個普適、不變、完美的東西,拿“完美”做認識的標準,乃至終極目標。比如有不少學人相信,西式選舉民主不會崩潰消亡,而是會不斷“自我完善”。固定的“完美”來自“一神論”,來自基督教的“真理”觀,是中世紀的主流思想,是“啟蒙運動”之前崇尚“絕對真理”的延續。這種觀念期待“根本的變革”,“頂層的設計”,以及“永動機”那樣一勞永逸、永葆青春的“制度”。上個世紀大革命的浮躁大多來源于此。科學理論講究“可證偽性”,講究比較不同理論之間相對的“解釋力”。今天,有學養的人們承認變化和理論的無限可能,崇尚多元和寬容。
人類已經進入了“后殖民地時代”,但“完美模式”卻展示了思想的“半殖民地”狀態。拒絕承認文明的多姿多彩和競爭,依舊以某個“主義”和“模式”為模仿及擯棄的標準,依舊信奉“一神論”式的終極目標,依舊高談“普世”或“普適”,奉蘇聯或美歐為神主,就是思想的“半殖民地”狀態。歐洲中世紀流行“蒙昧主義”,核心是“基督徒”與“異教徒”兩分。以“啟蒙”為名的“現代蒙昧主義”,即是歐美與蘇聯模式非此即彼的兩分。然而,中國的進步并未指向他們那一廂情愿的、想象中的必然“完美”,就心浮氣躁、甚至義憤填膺。
世上沒有任何國家能逃脫興衰法則,有興就有衰。蘇聯的失敗,不在于“背叛”了蘇聯模式,而在無力“順時應變”。中國的“復興”,不是刻舟求劍“照搬”任何模式和思想的結果,而在“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的“實事求是”。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中國方有了今日“茍日新,日日新”的局面。“西學為用”,如饑似渴地汲取全世界的經驗,消化成適合自己國情的思想、政策、制度,是實事求是。“腳踏中華大地”更是實事求是。無數中國思想者幻想拔著自己的頭發飛離腳下的土地,飛到法蘭西、英吉利、德意志、美利堅、蘇維埃。那些吉利的譯名寄托著中華學子們美好的想象。然而,拋棄自己的歷史就是拋棄自己的未來。其實,“為往圣繼絕學”也是創新,是更重要的創新。因此,“中學為體”與其說是“主張”,不如說是事實,來自實事求是。有了實事求是,才有中國革命的成功和中國建設的成就,才能從刻板的“主義”中解放,不僅從蘇聯模式的迷信中解放,而且從美歐模式的迷信中解放。認真汲取各國經驗教訓,腳踏中國大地,順時應變,讓中國獲得了巨大的改良空間。作為世界人口第一大國的中國,在21世紀快速崛起,必然在思想和制度上給人類新的啟發。
七
思想解放與思想戰爭不是一回事。世界史上以往的大國都是因為戰敗而衰亡,蘇聯是第一個例外。蘇聯并非敗于軍事,也非敗于科技或經濟,而是敗在思想戰爭,敗在意識形態之爭。核武器時代的降臨導致了時代變遷,思想領域的戰爭成為大國間戰爭的日常形式,通過思想灌輸使之“自殺”,成為大國競爭的利器。
一方面,直到衰敗前夕,蘇聯官方刊物的學術文章還在僵化地預測“資本主義世界總危機”的降臨。而另一方面,蘇聯精英們卻已放棄了對共產主義的信念,對被封鎖的西式民主主義崇拜得五體投地,缺乏免疫力和自主判斷。蘇聯政界和知識界普遍的“雙面人格”,乃至正式和私下的“雙重話語”,是思想封閉,做鴕鳥,不敢公開討論的結果。沒有公開的爭論,就容易流行非此即彼,非好即壞的“二元論”,喪失“革命”與“反革命”之間的改良空間。
思想戰爭是符號戰。抽象的概念符號是思想戰爭的主要武器,是所謂“一方治百病”的概念騙局。符號就是槍炮,就是權力,就是財富。符號在網絡中漫天飛舞,沒有哪類國家是安全的。虛擬經濟可以打垮實體經濟;虛擬政治也可以打垮實體政治。因此,思想的解放,符號概念的不斷推陳出新,成為國家求安全的重要手段。
80年代初期,筆者念國際政治碩士研究生,那時中國的國際政治主要研究如何對付蘇聯的“全球戰略”。數年后蘇聯就沒了,這行知識令人失望。筆者的碩士導師生于蘇聯建立前若干年,去世于蘇聯崩潰后若干年。世事無常,“超級大國”的國命不及人命。居安思危,這是全球化時代所有國家求生存的必要心態。如果連蘇聯都能瞬間衰敗,哪個國家不可能?
(作者系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大學中國與世界研究中心主任)
(責任編輯:魏銀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