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 篇（組詩）

■何向陽

詩 篇（組詩）

■何向陽

千 年

你真的就是

他么

你真的就是

千年前的

那個人

那么 漂泊在

歲月之河的

是誰的心

流逝中

凝成了石頭的

又是誰的期待和守候

在千年后的

一個雨天

又由誰的手

將它撿起

嘆息地點數

那些斑駁的紋路

那些斷裂與褶皺

是怎樣深重的創傷

為誰

為時光里的

哪一次

邂逅

你真的就是

他么

那個騎馬前來的人

讓我如何辨識

在初夏的一個午前

青黃的麥田與垅后

蹄聲輕捷

在蕩起的塵土里

有著怎樣的一瞥

你的回眸

你臨風無語的沉默

桂樹一樣的容顏

你說給我的那些話

句句是金

句句都是

我失之交臂的

千年

金黃的麥秸

風中飄舞

我該怎樣也讓你認出

認出被你擁入懷中的這個人

正是你不慎遺失了的

你無意間錯過的那個

堅持在你門前

佇立并祈禱了千年的人

我該怎樣告訴你

如此漫長的等待

都只為今天相遇時

你擁我入懷的

一瞬

我該如何輕聲說出

你就是我最初的心痛

你就是我埋葬了

千年的

青春

羈旅漫漫

阡陌縱橫

而這一切又是誰在

安排

讓你經過我踟躕的路邊

又是什么力量催促我

步伐堅定

站在你和命運之間

向你講述

那些守望的燈盞

那些輾轉的長廊

廊外的池面上

飄浮著的

那一顆心樣的

紅蓮

那是怎樣的奇跡呵

四面八方的風

熊熊的星辰與火焰

我該怎樣抑制住

不說破這個秘密

怕你看見

我為你暗自流下的淚水

怕你知道

我為你所受的千年的熬煎

怕你會因為太晚的相知呵

會在吻我的時候

因為懊悔而心顫

是呵 是你

風從背后吹來

麥浪滾滾 花香陣陣

我怎忍心 這個時刻

讓你想起

千年前的那場別離

和 整整五千年

撕裂肺腑的

渴念

對 面

額頭 鬢發 指尖

在你對面

這多年

如果逆著時光走

會不會有另一場

重逢

一滴水

回到江河

天上

如果逆著時光

會不會有另一些

話語

溫暖

胸膛

額頭 鬢發 指尖

在你對面

一如以前

如果逆著時光走

會不會有另一場

邂逅

星空

靜寂地收入

閃爍的

試探

如果逆著時光

桂樹長回童年

模樣

你淺笑

你不語

立于落花之上

如果逆著時光

會不會有另一只

手

撫上

肩頭

怕傷了火

輕輕

如果逆著時光

前行

從 前

影子是什么呢

從前有一天你問

你也會像那月下詞人

獨斟自酌 弄影成三

什么是癡情

等待或追隨

什么又是千年

你也會躊躇么

在提起行李走開之前

影子是什么呢

為什么只它會

不忍不舍

無論順境逆旅 滄海桑田

為什么它還是它

只它沒有學會人間的

背叛

今生你會問么

再問一句

最后

然后沉默

緘口

等那歸來的你

滿面蒼惶

鬂發已斑

禮 拜

佛前

總會有這樣的遺漏

那個面影

波光一閃

從指間

鎖回心底

我該如何

點亮

向上的水滴

又該如何

輕盈踏過

灰燼

那波瀾的

碎銀

四野肅然

這個時辰

又誰繞至

身后

扶著燭煙

如輕觸

禮拜者

微顫的

指尖

永 生

已經足夠地

靜

天上的爐火

漸漸熄滅了

彤紅的面影

行云不走

青山入夢

已經足夠

可以聆聽

可以察看

來自心底的

呼喊

在前往救贖之前

在前往救贖之前

必須攢夠

起飛的

腳力

此時

這樣的夜

一些人老

一些人生

另些人獲得

永寂

忠 貞

遠行的那人

隨便撿了塊巖石

歇歇腳

他不知道這巖石已經等了

幾千年

這巖石因為等他

才成為巖石

他不知道只歇歇腳

就繼續趕路

只有磕下的泥灰

在巖石邊

和巖石一道

目睹暮色中

遠行的那人

黑色的衣衫

在風中舞

這時的巖石不知道

幾千年后

它會被搬去做紀念碑

碑下是遠行人

堅硬的

頭顱

誰

風從大路上吹來

又從大路上吹過

迎面的風呵

誰是和你一起飛翔的

候鳥

誰的名字

滑過指尖

消逝在群山的緘默

誰是浮冰

誰是白茫茫的塵土

之上

站立的那個

時刻

寡語的人呵

你回轉身的

樣子

使巖石熾熱

誰在荊棘叢里漫步

試圖或

被迫

杜鵑花開

誰的血

在未知與永恒之間

誰使巨浪掀卷

鐘聲鏗鏘

誰的手

扶著火焰

哺育和修訂

逃離與走近

嚴霜

按著誰擊的節拍

舞蹈

風暴

誰

捧起神龕

從漫步到奔跑

風

掀起的衣袂

使白色的李樹失掉了顏色

誰的名字

藏在指環背后

不可言說

（選自《人民文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