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你們好（組詩）

■陸輝艷

嗨，你們好（組詩）

■陸輝艷

清 晨

這個清晨顯出寬廣的寧靜

葡萄架在風中扇動著葉片，果實已被收走

三只麻雀，各占據一根電線。偶爾

它們起飛，或停落。有時經過我的心空

我想念那塊石頭，躺在路中央

晶瑩，來歷不明

我怎能哭泣，面對這個清晨寬廣的寧靜

緩慢走動，陽臺上吹著風

我的孩子，臉上掛著昨晚的淚痕

他的小手、一小片饑餓，停在我的乳房，尚未醒來

真 相

她因為一個特別的人

而哭。她并不認識他。他是一個

沒有明年的人

他坐在她門前的石階上，隔著門

對她說起過去。他說他的大腦

是黑白的，但并不

缺少愛。他有一只懷抱草木的手

一頭棕色的熊靜臥在他身旁

像是他離散多年的弟兄

那么憂郁，明亮

他說風啊總是在吹，時光讓他

暫時富有而摸不清方向

他在墻上畫她和她的故鄉：

眉毛、眼睛、松樹林、秋天和墜落

——他是一個，沒有明年的人

他說嗯，我相信

他手上的煙熄滅。隔著墻

他內心有一萬朵油菜花在怒放

金黃，盛大，無邊有際

他走向那兒并迷失于其中

關于這一切，她毫不知情——

你是知道的，她善于虛構

嗨，你們好

嗨，你們好，我居住的土地和屋宇

晨光里的塵埃，知了的歌唱

從江上吹來的風和拔節的蕎麥

請回應我內心的問候：你們好！

堆沙堡的孩子們。我的阿大阿媽

大不界山上涌出的泉水和青草

你們好。我愛過的陌生人

你出生地的那片楊柳林、背后的田野

你的妻子及其腹中的孩子，你們也好嗎？

我到過你的故鄉，你的父母曾

熱情款待我的靈魂。我雙手孤獨

衣袋里裝滿你童年的時間：安靜，憂傷和

叛逆。嗨，你們好嗎？

舊時光里的事物，替我將你完好地

保存至今。感謝你這陌生人

你給我的一天，長于我這一生的

飛鳥飛過的天空，南湖岸邊的

每一張石椅，某個午后被陽光打濕了

小賣部里的冰淇淋清涼而甜，我手上有

奶油的痕跡，有一首寫給你的詩

一場不期而遇的雨。一個城市的空曠和靜

打斷我思路的敲門聲。你們都還好嗎？

我想抱抱你們。我放假了

你也好嗎子非我？我同樣想抱抱你

你很重。嗯，你就是這樣的

因你心中裝著許多人。你的靈魂與眾不同

這夏天火一般熱；我有燒酒助紂為虐

且為我多停留時日。我有一個深不可測的

海洋珍藏你的情懷。一扇永不關上的窗

接受陽光和愛。感謝你們，教會我

愛與被愛。我漸漸衰老，但心存感激

嗨，你們好，當我從這首詩離去之前

再次問候你們并擁抱

我有一輛火車

不，就讓它這樣開下去

開到你想要去的每個地方。永遠

不要停。它帶動的每一陣風

它哐哐哐的每一聲喘息

都要固執地抵達你，你的

清晨和夜晚。我有一輛火車

它不會拐彎，不會鬧脾氣

它會陪著你一起年輕、衰老

它就這樣往前開，開著開著

就會慢下來。它身上的油漆

一片一片脫落，變得

連你也認不出它來。它身上的零件

也一件一件銹蝕，松動，直到它

再也發不動時間的馬達

那時，你會不會在

某個荒野的小站旁

開個修車鋪，門上寫著：

修理各種車輛，包括火車

我頭發散著熱……

我要挽著你的手，在路燈下散步

像兩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走向過去的

陰影，時間的另一個角落里

但我只是遠遠地跟隨著你

靠近你的影子就像擁抱了你。有些堅硬的

事物橫亙在我們中間

使我惱怒，沮喪，渾身散著熱

我頭發散著熱，我手心散著熱

我目光散著熱，我骨頭散著熱

我的靈魂，它哭著，散著熱

如果這些熱，還不足以驅散生活的涼

如果這些熱，還不足以烘烤世俗的森林

那么愛本身該受詛咒!

它的堅持，往返，痛楚

它的處心積慮和落寞

它固執、不為人知的愿望

被兩股夜晚的鳳

來回拖曳著靈魂和軀體

我聽到你，就在這兒

就在這兒，變成一顆尖銳的刺

被縫進記憶，被縫入

我的面孔。哦，這些失語的咖啡因

這像夢囈般的話語

很快將成為我們宿命的一部分

消 解

世間有許多未知的事物在等待著我的生命

大地上跪落的草一樣，在等待著

我風中的命運。而秩序總將我捆綁于世上

我活著的地方，你，你們，這些眾人

在持續不斷地進行著消解。你們擺出的

各種姿態，白天黑夜的言語，消解著

我的冷漠，焦慮，散漫和放浪

從而成全我。我的昨天

銹跡斑斑的往事。隨之而來的明天。在那兒

時光的牙齒將靜悄悄地咬碎我的青春

哦，這些從不消停的轟鳴著的寂靜

在逐漸消解著一個矮個子女人的全部欲望

（選自《廣西文學》2010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