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案例啟示:在客觀方面認定敲詐勒索罪時,需要明確行為人的合法手段與違法手段在客觀上均有可能構成威脅或要挾。索要的財產必需是其沒有任何本權可以主張的財產或財產利益。對行使權利索要錢財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罪,要考慮兩個方面:首先要考慮行使公權利還是私權利,其次,若公民行使私權利向他人索取財物,是否有構成此罪則需要考慮是否在對待給付義務的范圍內索要及索要手段是否合法。
刑法對敲詐勒索罪規定比較簡單,所以在具體認定時產生了一些分歧,同時存在一些模糊認識,給實際運用帶來諸多不便,常常出現不同法院對類似案件處理不統一的混亂局面。這種情況的存在嚴重影響了對該類犯罪的打擊,也影響了對無罪之人的保護。因此,有必要從理論上對司法實務中存在的疑難問題進行深入探討。
一、權利人為解決民事賠償或違約糾紛的行為與觸犯敲詐勒索罪的界限
[案例一]2006年2月9日,黃靜花2萬多元購買了一臺華碩筆記本電腦。周成宇對黃靜的電腦進行檢測后發現,華碩電腦的核心部件CPU使用了禁止在市場流通的工程測試芯片(測試版CPU)。隨后黃靜和周成宇向華碩公司提出支付500萬元的“懲罰性”賠償要求,稱如果華碩公司拒絕這一條件,將向法院起訴并將此事通過媒體公之于眾。雙方數次談判未果。3月7日,黃周二人再次到華碩北京公司交涉時,華碩公司報警。二人被海淀警方刑事拘留。4月1日因涉嫌敲詐勒索,二人被海淀區人民檢察院批捕。
上述案例在理論上主要有三種觀點:主張成立敲詐勒索罪的人認為,敲詐勒索罪是對財產的犯罪,以造成財產上的損害為前提。既然行為人使用脅迫手段,使他人基于恐懼心里而交付財物,那么,就侵害了其對財物的占有、使用、收益和處分這一本權事實上的機能,產生了財產上的損害,所以成立敲詐勒索罪。第二種意見認為具有正當權利的人即使將脅迫作為實現權利的手段,也不宜認定為犯罪。第三種意見認為,原則上采無罪說,但是要求沒有超出權利的范圍,具有實力行使的必要性,而且其手段行為本身不構成刑法規定的其他犯罪。
我們注意到,對華碩案大多數法學專家和實務工作者采用第三種理論加以解釋,認為華碩案中黃靜和周成宇構成了犯罪,理由主要是消費者向商家索要賠償的金額超過法律保護的范圍,因此應當認定為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目的;向新聞媒體曝光本來是消費者維權的合法手段,但是用做接受不合理要求砝碼的時候,就具有了要挾的性質,所以構成了敲詐勒索。我認為這種說法是非常值得推敲的。如何區分消費者向商家提出高額的懲罰性的索賠究竟是一種合法的維權,還是一種敲詐勒索,應該從四個方面考慮:
一是看其借以索賠的“事件”是否真實。如冰激凌里是否有墩布頭,醫院是否真的銷售了沒有批準文號的藥品,月餅是否是陳餡。華碩公司的筆記本電腦是否存在著使用禁止使用的CPU測試版芯片的事實。如果這些基本事實真實,就不能簡單將其認定為犯罪。如果基本事實不具備,當事人故意制造出產品的瑕疵,甚至故意制造事端,并提出高額賠償,則構成犯罪,例如以向牛奶中投毒敲詐牛奶制造商,開著奔馳汽車在道路上“碰瓷”等行為,就是非常典型的敲詐勒索罪。
二是看索賠的目的是否非法。根據民法、合同法或其他有關法律規定,消費者有權向商家索賠,并且索賠的理由正當,具有法律依據。就不應當認定為犯罪。周成宇和黃靜因購買的筆記本電腦當中的芯片是禁止商家使用的電腦部件,對于商家的違約或者侵權行為,法律賦予了他們請求違約或侵權賠償的權利,因此他們提出索賠的目的是合法的。至于有的法律專家提出的由于索賠數額超過法律保護的范圍所以構成敲詐勒索的觀點,我認為沒有法律依據。當商家構成違約或者侵權后,賠償多少數額才算是正當的,法律并沒有明確的規定,雖然消費者權益保護法規定了“雙倍”賠償,也并不意味著權益受侵害一方只能在“雙倍”范圍內索賠。依據民法的基本原理,在發生民事違約或侵權糾紛時,權益受害一方可以向違約或者侵權方提出一定數額的索賠要約,因此不管這個要約的數額是多少,只要符合民事雙方當事人意思自治形式,對方如果愿意接受就沒有問題。如果不接受可以通過訴訟解決。不能說一方侵權方,被害方提出一個高額的索賠要約,侵權方不能接受,要約人就構成敲詐勒索。數額不能成為判斷敲詐勒索罪的標準,最重要的是要看提出索賠的請求是否具有法律依據。現在很多法律專家和一些實踐工作者似乎進入一個誤區,包括前面談到的月餅索賠5000元,一根冰棍索賠50萬元,以及華碩案的500萬元,都是認為超過一定的數額標準,這種認定是沒有依據的。我認為黃靜和周成宇是有索賠的權利的。
三是看其索賠的手段是否“惡劣”。消費者在維護自身權益并向商家索賠時,是否使用了非法手段。如果消費者與商家協商賠償過程中,僅僅是通過口頭或書面提出了一定數額的賠償索賠要約,而沒有采取其他非法手段。即使要約的數額超過了通常的標準。也不能認定為犯罪。如果消費者利用商家在產品上的一點點瑕疵,在向商家索賠過程中,采取騷擾、威脅、辱罵、人身攻擊等惡劣的手段,強迫他人不得不接受其不合理的要求,則可能會構成敲詐勒索罪,但也不能說一定就構成此罪。對華碩案來說,周成宇、黃靜向華碩公司提出如果不接受索賠金額,就將華碩公司使用測試用芯片的事件向媒體曝光,這種將某種非法的行為向媒體曝光的做法是消費者的權利,也是消費者維權的一種手段,并不構成對商家的非法侵害,因此向媒體曝光行為本身是合法的,并不是一種威脅。
四是看索賠的行為對社會是否具有危害性。任何犯罪都是具有社會危害性的行為。如果消費者在維權過程中有些手段不當,但其行為本身對社會并沒有構成危害,也不能認定為犯罪。例如哈爾濱市南崗區人民檢察院起訴兩名公民以醫院銷售無批準文號藥品向醫院進行索賠的案件,雖然他們在索賠中,并非自己真實使用了該藥品,而是利用醫院賣假藥的行為故意購買該假藥并向醫院索賠,其索賠手段不當,但正由于他們的索賠行為,導致當地銷售假藥的醫院談起他們就色變,假藥也從此在這些醫院銷聲匿跡。這兩名公民的手段雖然不一定妥當,但他們的行為不僅沒有造成社會危害,反而對社會有益,不能認定為犯罪。不同于那些故意碰瓷的事件,都屬于故意制造的事端敲詐錢財,是有危害的。
歸納起來,我們認為,黃靜、周成宇作為消費者或者買賣合同一方,依據華碩公司的違約和侵權事實,向華碩公司索賠,目的合法,是法律予以保護的,其不接受索賠要求就向媒體曝光的“手段”并不屬于非法的行為,因此黃、周二人不應該認定為犯罪。
二、被敲詐勒索人有明顯過錯,權利人向其索要高額賠償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罪
[案例二]2006年12月23日凌晨1時許,胡宏偉與宋廣新的妻子魏某發生男女不正當關系時被宋廣新發現,宋廣新就糾集李某、常某、宋某、宋某、黃某等人對胡宏偉進行毆打,并以將胡送往派出所相要挾,胡宏偉承諾付給宋廣新現金3萬元。
對于本案能否認定宋廣新等人的行為構成敲詐勒索罪,有兩種不同意見。第一種意見認為,宋廣新等人的行為構成敲詐勒索罪,理由為:宋廣新等人使用威脅的方法,使胡宏偉產生恐懼心理,答應給付宋廣新等人現金3萬元,主觀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產的故意,客觀上實施了對胡宏偉進行威脅并索要財物的行為,符合敲詐勒索罪的犯罪構成。第二種意見認為,宋廣新等人的行為不構成敲詐勒索犯罪。
我們同意第二種意見。理由為:第一,宋廣新主觀沒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故意,胡的行為嚴重侵害了宋廣新的感情,宋提出賠償系要求精神損害賠償,不具有非法性。第二,客觀上宋廣新等人索賠的手段不具有違法性,宋以將胡送往派出所相威脅,而將胡送往派出所并不違反法律規定,而是實現自己權利的正當途徑。第三,胡宏偉違法在先,其有一定的過錯,宋廣新向其索賠不違背民法的有關規定。宋廣新等人的行為不具有民事違法性,當然不具有刑事違法性。第四,宋廣新的行為社會危害性不大。從社會效果來看,根據中國家丑不外揚的傳統,宋廣新除了讓胡宏偉給以經濟補償外,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來維護自己權利。如果對宋廣新等人的以敲詐勒索罪處罰,法律不能維護公平正義。
三、以行使合法公權利相威脅索要錢財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罪
[案例三]李某因涉嫌盜竊犯罪被某派出所刑事拘留,后經檢察機關批準逮捕,因偵查方面的原因此案被存疑不訴,李某出獄后,在得到相關賠償的情況下,以派出所所長郝某在辦案中有瑕疵為由,對郝某以上訪告狀相威脅先后兩次索要人民幣3萬元,郝某為了減少上訪對自己造成的負面影響先后兩次給付王某人民幣3萬元。李某向所有辦理此案的偵查員、檢察官進行敲詐。
對于本案能否認定李某的行為構成敲詐勒索罪有兩種不同意見:第一種意見認為,李某的行為不構成敲詐勒索罪。因為:其一,此案中派出所所長不能成為被敲詐勒索的對象。派出所所長不同于普通公民,其負有打擊犯罪、預防犯罪的特殊職責,在受到威脅時,應履行其職責,明確告知李某不要再實施非法行為,否則可能構成犯罪,以預防這起犯罪的發生。其二,上訪告狀不能成為實施敲詐勒索威脅的手段。上訪告狀是公民的正當權利,上訪告狀不能對被害人造成威脅;敲詐勒索罪中的威脅內容指對隱私的揭露、對被害人自身或其家人實施傷害及以毀壞重大財產相威脅,上訪告狀這種合法手段不包括在內,不是敲詐勒索罪中威脅的內容。其三,被告人索要錢款主觀上不具有非法占有的故意。是派出所郝某有過錯在前,其身心受到傷害,所以其主觀上不具有非法占有的故意。第二種意見認為,李某的行為構成敲E17rO8yDCfKZMXypbZY4CQ==詐勒索罪。我們認為本案可定性為敲詐勒索罪。理由如下:首先,判定主觀故意內容如何,應依據行為人客觀方面的表現。本案中,要正確判定李某的主觀故意內容,必須先明確兩個關鍵問題:一是上訪告狀能否成為威脅的內容。威脅的內容應做寬泛理解,既包括傳統的理解——對被害人及其親屬的生命、身體、自由、名譽等方面進行威脅,還應當包括影響被害人仕途、前程等方面進行威脅。威脅的結果只要足以使被害人產生恐懼心理即可。威脅的內容也不要求是違法的,即使是行為人知道他人的犯罪事實,以向司法機關告發相威脅索要錢款,也構成敲詐勒索罪。本案中,即使郝某在辦理案件中真的存在問題,李某以影響郝某仕途的手段相威脅索要錢款的行為也構成敲詐勒索是行為。因為,在本案中郝某并沒有對李某法律上認可的對待給付義務。二是派出所所長能否成為敲詐勒索罪中的被害人。在刑法規定的敲詐勒索罪的犯罪對象中,沒有特別規定負有特殊職責的人不能成為被敲詐的對象;即使是行為人以暴力相威脅,派出所所長產生恐懼心理,使敲詐得逞,也只能說明派出所所長行為不稱職,其行為與身份不符,并不能否認派出所所長不能成為被敲詐對象。其次,在本案中,從主觀上看,雖郝某有過錯在先,但郝某不具有向李某給付錢款的義務,無論李某以何借口索要錢款,其主觀上都具有非法占有的故意。
四、結論
通過對以上幾個特定案例的分析,我們認為在客觀方面認定敲詐勒索罪時,有以下幾方面需要明確:
一是在確定敲詐勒索罪的威脅或要挾行為時,行為人的合法手段與違法手段在客觀上均有可能構成威脅或要挾。
二是敲詐勒索罪的犯罪行為人索要的財產必需是其沒有任何本權可以主張的財產或財產利益。若非如此,如索要債務,奪回所輸(或所贏)賭資,則不考慮構成敲詐勒索罪。也就是說在本權范圍內的索要行為不構成此罪,但超越本權范圍的索要有構成此罪的可能。
三是行使權利索要錢財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罪,要考慮以下兩個方面:首先要考慮是行使公權利還是私權利。在我國公民行使公權一般不具有特定的對待給付內容,比如告發他人犯罪行為,揭露他人違法行為,上訪告狀等是合法的行使公權利的行為,但若以此種手段威脅向他人索取財物則有構成敲詐勒索罪的可能。其次,若公民行使私權利向他人索取財物,是否有構成此罪的可能要考慮的是:第一,是否在對待給付義務的范圍內索要,若是則不構成此罪。第二,權利相對人的對待給付義務是否確定,若是確定的對待給付義務,那么行使權利索要錢財的行為人以威脅手段索要超出對待給付義務以外的財物有構成此罪的可能。若沒有確定的對待給付義務,那么行為人只要是采用合法手段索要財物的,就不能以索要數額來判定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罪(例如案例一),因為這完全是一個民事方面的糾紛,用私法的手段即可解決,不需要刑法的介入。第三,行為人手段的合法與否。因為在對待給付義務的范圍內索要不考慮手段的合法、非法問題,但沒有確定的對待給付義務時,行為的合法與否則會影響是否構成敲詐勒索罪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