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老子《道德經》
“自然生態”命題是20世紀以來受到全人類關注的課題,全球生態環境危機爆發,人類發現自身正陷入空前的生存困境,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熱衷于對自然的回歸,并將倫理關懷普及到人類以外的生命,對自身在自然界中的價值和地位有了全新的理解。2009年哥本哈根世界氣候變化大會讓“生態”命題再次成為全球焦點,《2012》的恐慌是全人類對自然懲罰的憂思,《阿凡達》的幻境是我們對失落家園的回歸渴望。一直承載著“用影像承載生態”使命的自然生態紀錄片,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在世界范圍內掀起熱潮:英國BBC,美國國家地理頻道,Discovery,迪斯尼自然,都是生態紀錄片的品牌頻道。在西方生態紀錄片領域,法國的生態紀錄片作為高端制作的典范,擁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微觀世界》《遷徙的烏》《帝企鵝日記》《白色星球》,都是生態紀錄片里程碑式的作品。法國生態紀錄片最為人稱道的,是它超越了單純的自然風光和生態科普,而是將人文主義、天地仁愛的浪漫視角融入其中,這其中貫穿的生態理念,與中國道家的生態哲學一脈相承,西方現代媒體放化出東方古代哲學的悲憫情懷,成為全人類的共同財富。
一
以“自然”、“無為”為核心的道家思想被當代西方學者看作是當代生態倫理學的重要思想來源,其中蘊涵著深層生態學理念。在自然觀層面上,道家以一種宏觀的思維方式看待自然萬物,把自然萬物看成是一個有機和諧的整體。老子《道德經》言:“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用一種宏觀的思維方式強調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把自然和人貫通于一體,把自然和人類看作一個有機統一的整體,反對把人與自然對立起來。認為只有遵循自然,順應自然,才能達到與自然的協調統一。
在法國生態紀錄片領域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就是雅克·貝漢的“天·地·人”三部曲——《微觀世界》《遷徙的烏》《喜馬拉雅》。從地下微小的昆蟲世界,到空中候烏的遷徙傳說,再到雪山腳下的人類部落,無不煥發著生命的力量和美感。
《微觀世界》(1994)是一部用了十五年研究規劃、兩年的攝制器材設計、三年的實際拍攝而完成的一部關注昆蟲世界的紀錄片,1994年上映即獲第49屆戛納電影節技術大獎,第23屆愷撒電影節最佳制片、攝影、音響、音樂、剪輯五項大獎。影片記錄了原野上從黎明到夜晚昆蟲世界的一天,從清晨到夜晚,在我們不注意的角落,在另一個時間范疇,一群小生靈經歷著收獲,危難,愛情,競爭,殺戮。73分鐘的影片沒有故事情節,沒有字幕,也沒有解說,只在影片開頭有一小段人聲旁白:“黎明,在某個地方的一塊草地上,這里隱藏著一個昆蟲的世界……對于昆蟲來說,最小的石塊也可以變成山脈,最小的水坑也像海洋那樣廣大。在這里,時間以另外的方式流淌:一小時就是一天;一天就是一季;一季就是一生。為了了解這個世界,我們應當學會安靜地傾聽它們的呢喃。”這是電影唯一的人類的聲音,道出制作者的心聲,無需言語,只要用心體會,感悟這些微小生命的安謐與美麗。螞蟻、毛毛蟲、蝸牛、螳螂、蜜蜂等地球上最微不足道的生命,一個在人類腳下的世界,用唯美的畫面和逼真的擬音將一個微小尺寸里的昆蟲世界放大在銀幕上,精妙的自然奇觀讓人瞠目結舌。螞蟻們不知疲倦地采收食物,辛勤囤積著維持溫飽的口糧,用短暫的一生腳踏實地地為生計忙碌;渺小的蝸牛在宇宙最微不足道的角落互相傾訴愛情的甜美,其纏綿深沉足以比擬人類的愛情;屎殼郎執著地推動糞球上坡,一次次前功盡棄又卷土重來,周而復始如同西西弗斯式的從容和堅持……
《遷徒的鳥》是由《微觀世界》原班人馬歷時三年打造完成的候鳥紀錄片,是一個關于承諾的故事。候鳥出生不久,就能準確無誤地飛行數數千公里,安然抵達過冬的大陸。它們生存的意義就是飛行,遵從季節安排,遵從遠古遺傳下來的時鐘及約定,年復一年,無止境地往返于兌現承諾的航線上。從寒冷的南極到炎熱的沙漠,從深邃的低谷到萬米的高空,用生命沖擊夢想。片中令人匪夷所思的拍攝角度,仿佛給觀者插上了夢想的翅膀,與遷徙的鳥兒一起展翅,一起升高,一起比翼翱翔在蔚藍的天空。與遷徙的鳥兒一起穿過湖泊、田野、沼澤、大海,飛越峽谷、雪山、城市、農莊,飽瞰如詩如畫的自然美景。與遷徙的候鳥一起聆聽同伴低低的鳴叫,聆聽翅膀驕傲地劃破空氣的聲音,感受細小的羽毛在風中閃動;與遷徙的候鳥一起飛過春夏秋冬,經歷那漫長的兌現承諾的遷徙之旅。在寧靜的飛翔中,無論天鵝、野鴨、云雀都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優雅與尊嚴。
當代法國生態紀錄片并不僅僅是單純復制動物生活,而是探索更深層的真實,把被肉眼隱藏的內涵加以揭示,復活人們在現實生活中枯萎了的感覺,讓觀眾發現在日常認識中被忽略的動物的力量和美感,并從動物身上尋找到全新的意義,透過它們,人類也多了一扇審視自己的窗口。在這些華美影像背后,人與動物,自然精髓,天地仁愛,交織成關于生命本身的哲學命題。
二
法國生態紀錄片最偉大之處,就是超越了傳統的“人類中心主義”的生態視角,拋棄了居高臨下的俯視、憐憫或分析,而將動物視作與人類平等的生命存在,是和人類共享地球恩澤的生物,這是中國古老道家生態哲學中重要的生態觀。莊子認為:“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萬物都有共同的始源,以不同的種類形態互相更替,這是天然的平等。莊子進一步指出:“以道觀之,物無貴賤”(《莊子·秋水》)“萬物一齊,孰短孰長”(《莊子·秋水》)。人與其它萬物相比,并沒有自己的特殊之處,人與萬物是沒有高低貴賤的。這是~種平等主義的生態價值觀。認為人與自然萬物在生態系統中是相互依存的平等關系,人類的生命和自然的命運融為一體,并不把人凌駕于自然萬物之上。
法國生態紀錄片鏡頭下的動物既不是科學上的奇跡,也不是飼養所里的新寵,這是一群沒有受到異化的自然活物,沒有馬戲團式的耍寶,沒有擬人化的表演,它們不是為人類而存在的,它們和人類一樣是自然生物鏈中的一環,有極美的生之姿態和獨立的生存方式。當代動物解放運動領袖彼得·辛格這樣說:“我們并不需要‘愛’動物。我們所要的只是希望人類把動物視為獨立于人之外的有情生命看待。”人有人的生活,動物也有動物的故事,它們年復一年與人類平行生活在這個星球上,世上萬物均是造物主的杰作。草長鶯飛,虎嘯猿啼,生命的蹤跡無處不在,生命不是空洞的概念,而是充盈于每一個個體的存在中,不止是人類才有生命的力量與美感,所有這個星球上的生命都值得仔細審視,都有屬于自己的秘密與夢想。
當我們用這樣的心情去注視這些與我們共存了千萬年的動物時,發現那是一個和我們司空見慣的日常理解不同的世界,它們比人類想象的更為美麗、聰明、堅強,那甚至是一個更純粹,更干凈的世界。2005年又一部法國生態紀錄片杰作《帝企鵝日記》驚艷世界,一群笨拙的帝企鵝在天寒地凍的南極洲大陸舉步維艱地遷徙、成婚、繁衍,用一生在這片風雪中完成它們的生命延續之旅,影片用輕描淡寫式的記錄勾勒出了事態的艱巨性與命運的殘酷性,除去旁逸斜枝后的純粹更能直擊人心,那種看似簡單的對生命的堅持,需要超乎想象的堅韌與勇氣,這種絕境中的堅定與從容,甚至不比人類遜色。導演呂克·雅蓋說:“一群生活在世界邊緣的企鵝,它具備了一部偉大戲劇的所有元素——愛情、生命和死亡。”這些動物本身就是一個不需要人類加工的生命傳奇。
在病態的自然環境中,健康的人類文化也不可能存在,人類的精神樂園在逐漸失落,這個時候的人類重新將目光移向自然生物,發現它們身上居然依舊延承著人類失去的精神。從生命本質出發的愛與堅韌,包含著親情、友情、愛情等多種人類性情中應有的美好品德,它們保留了我們所剩無幾或幾乎遺忘的東西,人類這種生物所失落的種種,卻在動物身上找到了答案。當人類懷著敬意面對和欣賞這個世界,也意味著人類的一種自我發現,人類在這里已真正承認,其實自己也只是自然的一部分。
三
與西方生態紀錄片的高端制作相比,我國的生態紀錄片尚處于起步階段,中國生態紀錄片制作以大型電視紀錄片為主,早期由于拍攝成本的限制,多采用國外引進的方式,從最初的《動物世界》《東芝動物樂園》《人與自然》,到《動物星球》《神奇的地球》《狂野周末》《地球故事》,這些節目培養了一大批生態紀錄片的忠實觀眾。近年來,中央電視臺和各省地方電視臺涌現許多反映環境問題的紀實性欄目,如《人與自然》《綠色空間》《探索·發現》《動物世界》《地球故事》《走遍中國》《經典人文地理》等,其中反映環境問題的節目內容,無不緊密聯系當今的社會現狀。隨著生態議題進入公眾視野,生態傳播也被提升到了一個重要高度,加之經濟實力的增長,中國生態紀錄片近年來發展勢頭迅猛,拍攝中國的生態紀錄片獲得越來越多人的認同和支持,像《森林之歌》(2007)、《水問》(2008)、《同飲一江水》(2008)等,都是歷時數年拍攝,人文氣息濃郁,極富生態之美和歷史厚度的生態紀錄片。
中國生態電視紀錄片的題材選擇與法國生態紀錄片不同,多選取較為宏大的自然景觀,如長江流域或者大范圍的原始森林,題材選擇更為宏觀,注重全景式的視覺體驗,更多關注人與自然的關系,而不僅僅局限在某一特定物種的生活方式或者某一特定自然區域變化的記錄上。題材選擇普遍趨向于表現全國范圍內的環境問題,并且多選擇具有代表性的大范圍區域。比如《森林之歌》就系統地記錄了中國的森林版圖,反映了森林在建設生態文明、維護生態安全、減緩全球氣候變暖等方面的重要作用和貢獻。而在敘事模式上,中國生態紀錄片常采用故事化的串聯,用敘事的修辭讓具有科普性的生態紀錄片帶有人文氣息。從中國古代的生態哲學成為西方現代生態倫理學的重要參照這一點上看,在擁有豐厚的生態哲學滋養和豐富的自然生態面貌的中國,生態紀錄片的發展前景甚是廣闊。
有人說,紀錄片的審美目的是“提供一種觀照,由觀照對方而比照自身。如果說文學是一個夢,一個白日夢,那么紀錄片則是一面鏡子,人類現實的生存之鏡;從鏡子中,我們理解人類自身的處境和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