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18世紀的文藝沙龍,人們首先會想到的是法國的沙龍。典雅的大客廳里,精英才俊薈萃一堂,一邊喝著香檳酒,吃著剛出爐的松餅,一邊就文學藝術等方面的問題,質疑抨擊,論今說古,高談雄辯,百家爭鳴。不列顛式的沙龍與此類似,談話歡快機智,閃爍著智慧的火花而又不乏遁詞,但同時又保留了自己獨特的風格。在英國,沙龍還有一個別致的名稱,叫做藍襪社(Tne Bluestockings)。
英國沙龍之所以被稱為“藍襪社”,其中還有一個典故。18世紀中葉,在倫敦一般的俱樂部里或者社交聚會上,人們聚在一起不是吃喝玩樂,就是談天說地。一群上層婦女厭倦了慣常的玩牌閑聊,于是決定改設文藝沙龍,以娛心智。1750年,貴族伊麗莎白·蒙塔古夫人在她的宅第設立了一個沙龍,該沙龍一反當時的風氣,男女成員相聚,不作空洞無聊的閑談,而代之以書刊與文化討論。有一次,她邀請不太出名的植物學家兼拉丁文翻譯家本杰明·斯蒂林弗利特參加他們的討論。起初,本杰明·斯蒂林弗利特謝絕了她的邀請。因為在18世紀的英國,出席沙龍對著裝有著嚴格的規定,男士需穿禮服,著正規場合大家都穿的黑色長襪,而家境貧寒的本杰明沒有適合這類場合穿著的衣服。后來蒙塔吉夫人告訴他,他可以穿著平時穿的普通衣服和普通藍色毛絨長襪前往。于是,穿著一雙家常毛絨藍襪的本杰明成為當天女士們文學之夜的客人。倫敦上流社會的保守人士對他的穿著卻很不以為然,給他取了綽號,叫他Bluestockings,嘲笑說他去的聚會是“藍襪子俱樂部”。此后,這個俱樂部被人們稱作“藍襪社”,而biuestocking自此也有了“女學者”或“女才子”的意思。
從藍襪社名稱的起源,我們可以看出,它與法國沙龍相比有著明顯的不同之處:
比起法國沙龍,藍襪社體現出更多的開放性與包容性。法國沙龍盡管形式上已經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宮廷文化,但依舊為上層貴族所左右,體現出貴族的生活方式與品位。沙龍是巴黎上流社會華麗精致的享樂場所,在美味佳肴、鶯歌燕舞、詩詞歌賦中揮發著宮廷般的浪漫氣息。這里要求賓客有彬彬有禮的言行、溫文爾雅的風度、滔滔不絕的辯才、幽默風趣的智慧和百科全書般的知識,此外還必須遵循嚴格的貴族社交禮儀。沙龍中權貴云集,美女云集,釵鈿錯雜,裙影蹁躚,人人婀娜,個個瀟灑,其出人者仍然是社會名流,雖偶爾也有平民的參與,但大多是獲得特殊許可之人,如有著舉足輕重地位的科學家、藝術家和作家等等。而藍襪社成員中既有社會名流,也有出身貧寒的才子佳人,像上文提到的本杰明·斯蒂林弗利特,既非貴族出身,也非享有盛譽的知名學者,卻依舊受到了蒙塔古夫人的真誠邀請。藍襪社成員特立獨行,拒絕平庸,推崇舒適簡單,就拿最不起眼的襪子來說,開始的時候,Bluestocklngs只是對參加“藍襪子俱樂部”的本杰明的戲稱,而后,穿著藍襪出席蒙塔古夫人的俱樂部卻漸漸成為男賓客們的時尚。因為藍毛襪是一種不正規的休閑便裝(類似于今天的牛仔褲),穿上它不僅新潮,還可以顯示出一種特定立場,即對上流社會衣裝之抵制,對既定規定之反抗。為了讓那些囊中羞澀的女賓客們少受靚妝華服的壓力,有錢的女士夫人們到會時也開始有意穿著簡樸淡雅的服裝。細心周到的女主人精心營造出一種寬松、舒適、平等的氛圍,機敏、才智與個性,而不是貴族出身,成為社交成功的關鍵。交談被視為社交活動的一種精致藝術,但是內容絕非僅止于“為藝術而藝術”;言談之中絕不會和當時的時代精神以及由此衍生的問題脫節。不管是文學、哲學、藝術、音樂、最新的戲劇,還是朋友間剛剛說過的話,都可以展開一場生動有趣的討論。談論簡約、自然、平緩,嚴肅也好,輕松也罷,都在言談中點到為止,機敏靈動。社會各個階層的人在這里平起平坐,無拘無束地暢談,既可以找到學問上的參謀顧問,又可以尋求到批評意見,由此,參加藍襪社逐漸成為當時社會許多時髦人士的新風尚。
按照勒伯漢的說法,法國沙龍女人的使命是喚起他人的思想靈感,預期他人的心靈,而非自己動手創作。女性細致入微的觀察力和風姿綽約的恒久魅力就真的融化在這句剛性的話語之中。她們設立一個深具素養而又染有情欲色彩的社交場合,藉此激發有趣的對話、調解沖突對立、制造心靈的舒暢與精神的感動。在這個社交活動的獨立領域里,沙龍女主人對各方面的獨創天才給予贊助,將之糾集于一堂,使其聯結為一個特殊整體,充實所有在場參與者的心靈。“智能還不夠,還得會取悅別人”,尼儂的這句話可謂一語道破天機,不但濃縮了法國人的女性哲學,也揭示了沙龍女性的魅力所在。而藍襪社舉辦的真正目的卻不是單純使其成為社交的中心,隱藏在沙龍背后的最初動力是女性滿足自身教育的需要。歐洲古時的傳統可能與中國一樣,都相信“女子無才便是德”,在18世紀的英國,類似大學、學院一樣的學術機構和教育機構并不對女性開放,女性根本沒有接受正規教育的機會,素有“女人天下”之稱的沙龍對于女性來說無疑是一個接受知識、交流思想、閱讀作品的非正式教育機構。很多參加沙龍的女性最初沒有受過高等教育,但是她們在沙龍中通過與同時代最優秀的文學家、藝術家、哲學家和政治家們的交談,閱讀自己的作品或聆聽別人的作品,接受或給予批評,從而進行著自我教育。盡管這種突破在最初不免有過分造作的多愁善感的傾向,詩人拜倫就嘲笑她們講著糟糕的法語,奢談十四行詩,不過,這在總體上可以理解為是為追求高尚道德和文明優雅而不可避免的矯枉過正。這些追求完美品德的努力雖然有時顯得荒誕,但卻是一個有秩序的文明社會所賴以存在的基礎。英國著名作家霍勒斯·沃波爾稱藍襪社為“世界上第一個女性俱樂部”,并稱贊這個俱樂部中幾乎所有的女性都是美貌與學識并重。英國近代作家布雷姆利·約翰遜則對藍襪社中的女性成員做了最好的詮釋:“她們把生命看成智慧與平凡的共同體,有自己的主見,追隨自己的品味,并用智慧的思維來解決問題。”她們行為中對傳統道德的反叛,在教育權利追求上對男女平等的渴望,為后來女權主義思想的形成和大規模的女權運動奠定了基礎。從這些方面看,“藍襪子”們不愧為近代女權主義者的先驅。
藍襪社營造了一個良好的環境,吸引了許多文化精英,他們在沙龍受到激勵、啟發,在沙龍發表自己的見解,參與討論、激辯,完善了他們的理論和構想,許多偉大的作品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霍勒斯·沃波爾的《奧特蘭托城堡》被公認為西方第一部哥特式小說,這部小說深入虛構文學的幽冥世界,類似于當今盛行的恐怖小說;塞繆爾·約翰遜1755年完成的兩卷本《英語詞典》在長達150年的時間里一直是最權威的英語詞典,直到20世紀初才被《牛津英語詞典》取而代之;現代保守主義政治的奠基人埃德蒙·伯克也是藍襪社的常客,伯克的政治信念在于英國“光榮革命”的傳統,即限制王權、反抗專制暴政、爭取和捍衛自由,并逐漸確立社會秩序和憲政制度,《對法國大革命的反思》是他最知名且最具影響力的著作,他的思想對后世影響深遠。
古希臘詩人品達曾經說過:“人的卓越生長如一棵葡萄樹,被綠色的露水澆灌,在智慧而正直的人中成長,朝向清澈的天空。”葡萄樹的比喻意味著我們在這個世界的生活并不是自足的,而是需要被營養和澆灌。比起不可控制的外部世界和他人,理性是我們內在的自由,是人面對現實生活的殘缺而仍然可以保持內心的高貴部分。藍襪社的那些夜晚一定充滿了異常活躍的精神——襪子溫暖,爐火彤彤,我們相信:腳一旦暖和,頭腦也就不會感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