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世界上著名的書店絕不雷同,都各有千秋,可是它們卻也有著關鍵的相似之處:憑借自身的鮮明風格、獨立品質和真誠態度,吸引著社會中的文化精英,并且兩相輝映,使得書店具有一種堅不可摧的力量,能夠在這個日益商業化的浮躁社會堅持一種自由獨立的立場,引領更多的人追求心靈的安放和精神的凈化飛升——這,是它們的靈魂所在!而正是因為有這樣高貴靈魂的存在和安撫,世俗社會的人們才能在偉大書籍永恒的魅力和感召之下,尋求一種來自圣地的超越性美好!
自由不羈的怒號——舊金山“城市之光”書店
“如果你到舊金山,記得在發上插朵花”——上個世紀60年代的歌手這樣唱,可謂是一言道出了舊金山的精神之髓——追求自由。在那里,有一所坐落在中國城和意大利區之間的“城市之光”書店(cityLights Books),標榜著這座城市追求藝術和自由的勇氣和個性。
“城市之光”由美國詩人兼出版家勞倫斯·弗林格蒂于1953年創辦,取名自卓別林的同名電影,是美國歷史上的第一個平裝書店,也是著名文人墨客及波西米亞族的聚會場所。時至今日,它已成為受到美國政府永久保護的文化地標之一。
在五十多年的歲月里,書店幾經拓展,已由當年的小小一間屋子擴展到整棟大樓,上下三層,各100平方米左右,發售全國各地主要出版社的最新精裝和平裝書。一進入店內,置身書海,人頓感自身之渺小得如若滄海一粟。四周圍緊湊地擺放著一列列書架,其上從頭到底都排滿了書籍:看上去雖然有種兜頭而來的壓迫感,可是空間布置卻自有技巧,架上有一排必定是讓讀者可以看到封面的展示,這樣便給讀者帶來了很大方便。書店的墻壁上掛著作家的海報和印有各種語句的招牌,充分利用每一個可能的空間,使得它們和圖書相映成輝,使整個書店都充滿了藝術感。
“城市之光”的一樓最能體現出其特色:這兒展售的都是小說及其它文藝類新書,如政治人物傳記、藝術史、音樂、電影及攝影類圖書等。文藝書籍承載著人類的精神理想,在它們的世界中人類的想象盡可天馬行空地逍遙游,是靈魂自由之標桿。
除去現時的特色,“城市之光”的歷史同樣能夠彰顯出它對自由的渴求。
“二戰”結束之后,“垮掉的一代”出現在美國,這是一代人對戰后社會狀況深深失望與煩惱、急于尋求新的解脫之道的精神寫照。弗林格蒂50年代創立的“城市之光”,正是應和了這樣的時代要求和社會風尚。的確,至今為止,在此地沒有誰比它更能夠映射出“垮掉的一代”的歷史。
弗林格蒂絕對是一位讓人不得不另眼相看的人物:他是少數幾位名列《大英百科全書》的書店主人之一,擁有哥倫比亞大學碩士和巴黎大學的博士學位,精通文藝,又熱衷時政,絕不閉門造車,而是走出象牙塔,主張賦予文藝干預時政的重任、積極學以致用。擁有這樣身份和品味的主人,書店必定不會讓人失望——由于弗林格蒂自身的藝術家氣質和先鋒思想,“城市之光”吸引了一批氣味相投的文學青年,如“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人物杰克·凱魯亞克、艾倫·金斯伯格、肯尼思·雷克斯羅思和蓋瑞·史耐得等。一大群反叛既定社會現狀、要求重新理解世界、解放心靈和追求自由的年輕人聚集在一起,引發了日后的“敲打運動”(Beat Movement),并于1960年轉型為“嬉皮運動”(Hippie Movement)。“城市之光”為這一場詩人們尋找理想國的叛逆運動提供了平臺。
而真正使書店獲得轟動性名聲的,則是源自于金斯伯格的一首激進敘事詩《嚎》(Howl)。當此詩第一次在“六藝廊”(six Gallery)發表后,弗林格蒂即送了個短箋給金斯伯格,致意之余表示了自己渴望獲得他的作品予以出版。因為《嚎》象征對社會成規的怒號,其內容表達了對“二戰”后人類出現的一系列社會危機的巨大憤怒和激烈控訴,這對于社會安定的秩序無異于一枚重磅炸彈;但弗林格蒂無懼于當局政府的壓力,“城市之光”終于在1956年出版了極具轟炸性和挑戰力的《嚎及其它詩》(Howl and Other Poems)。事后弗林格蒂果然因此而被捕,罪名是出版、販賣猥褻書籍;然而最終經過冗長的審批,法官還是在大眾的抗爭下迫于無奈無罪開釋了弗氏。
自此以后,“城市之光”成了藝術自由的代名詞,其威望和號召力也與日俱增。1988年,舊金山市政府通過了“城市之光”的提案,以曾經在舊金山居留的杰出作家和藝術家之名(包括杰克·倫敦、馬克·吐溫、杰克·凱魯亞克等十二人),為市區內十二條街道重新命名,揭幕典禮選在了書店的三十五周年紀念日(10月2日),市長同時宣布這天為“城市之光日”。數年后又有一條街道以弗林格蒂之名重新命名。
如今面對“城市之光”,我們很容易產生時空恍惚感:追憶歷史,那段已逝卻又將永遠留在人們心底的時光,在這里的每一個角落鐫刻下了如此細密的印記,好像杰克·凱魯亞克、艾倫·金斯伯格等人就在一個書架的背后、在一個轉角的地方,他們激情而又明澈的眼眸靜靜地在書本之后向我們注視,不經意間他們就會出來與我們相見;而目睹現狀,在舊金山金色的陽光中,一本本書靜默無語卻又像涵蓋了千言萬語,長久地守護著我們,不變地給我們庸常瑣碎的生活注入一縷縷夢想國度的光芒,褪去那些日常的煩惱,引領我們走向積淀著人類文明和智慧的世界——這樣的時刻,又總是令人心境澄明,對生活充滿了踏實感和勇氣。
在“城市之光”書店中,大量經典的現代文學作品的儲存已使得它名聲在外;可它又不僅僅局限于此,更重要的是敢于無畏地走出象牙塔、走入外邊廣闊的社會,憑借文學的聲音傳達出激進的政治主張,充分顯示出了它的自由精神和呼吁大眾追求自由的使命擔當感。正因如此,它當之無愧地成了舊金山文學的風向標、核心地帶和精神引導!
時至今日,“城市之光”的輝煌仍然在繼續。它就像一名無拘無束的吉普賽女郎,在舊金山燦爛的陽光中、在遼闊的藍天下風情萬種,與這座古老又年輕的城市互相成就了彼此
知識分子的良心——東京巖波書店
潮流之都東京有一條馳名世界的書店街——神田神保街,距今已有100多個春秋。神保街開始只是條普普通通的商業街,到了明治初期,隨著社會風氣的開化、平等思想的傳入,一所所代表開明思想的大學如雨后春筍般地相繼出現在這里。學術氛圍的逐漸形成,引發了市場商機,于是第一家書店便于1875年問世了,隨后一系列的書店接踵而至,到鼎盛時期曾一度增加到300多家。即使是現在,也有170多家書店,分布在九段、駿河臺和水道橋三條大街上。其中僅舊書店就有140多家,幾乎集中了全國三分之二的舊書,成了名副其實的“舊書王國”……
在這林林總總的書店里,有一家名為“巖波”的書店脫穎而出。1913年8月5日,畢業于東京大學哲學系的巖波茂雄創立了這家以販賣及出版舊書為主的私人書店。
新書店開張之初,不過是眾多同類店中的普通一員,并不引人矚目,然而巖波茂雄硬是憑借自己的獨特理念從中殺出了一條生路,甚至帶來了深遠影響。巖波一反當時“所有的書籍無論新舊一概都要打折”的行規,堅持按書的定價出售,因而備受抵制,書店在半年內都慘淡經營。不過日本民族慣有的堅忍不拔支撐著巖波茂雄堅持了下來,后來書店逐漸打開了局面,這不僅僅標志著巖波書店走上了正軌,更具有歷史意義的是從此樹立了業界按照書的定價出售的規矩。巖波茂雄用一句樸素而誠摯的話概括了自己的經營理念:“我自己作為買主,飽嘗了購書之苦,以此為鑒,要秉持誠實真摯的態度。”現在,這家當年只有四名店員的書店已經發展成一家有230名職員、注冊資金達9000萬日元的綜合性出版社。
巖波書店除了賣書之外,還以相當大的人力、財力投入到出版、發行上,形成一套產業化的體系,大大促進了書店自身的發展,形成書店的一大特色。自1914年刊行了夏目漱石的《心》起,書店就以此為契機開展了一系列學術出版活動,如相繼創,辦了對后世影響巨大的《巖波文庫》《巖波全書》和《巖波新書》等。即使是烽火連天的戰爭也未能阻止巖波新書的不斷發行,相反書店長年累月地出版了一系列逆國內政治潮流而動的書籍,從而確立了它在日本出版界的地位。如今巖波書店的出版范圍包括人文、社科、自然科學、藝術、文學、兒童文學等領域,對經典作品與學術研究的成果在日本社會中的普及有所貢獻,同時對文化的大眾化發揮了很大的影響。
如果說產業化的體系鏈只是巖波的外在特征,那么它的內在秉性、也就是說真正讓人敬重的地方在于,它所堅持的真正引領讀書人眼界方向、保持精神先鋒性的理念。
在巖波一系列出版物中,《巖波新書》具有特別意義。它的誕生與抗日戰爭密切相關——它是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后,巖波茂雄為了促進日本國民對中國的正確理解而下決心開設的一個新的學術文庫。1938年11月20日,《巖波新書》正式刊行,出版了20冊書,初版每冊印了1萬本,全部銷售一空。在巖波茂雄的理念中,《巖波文庫》是為了普及古典,《巖波全書》是為了普及現代學術的基礎知識,而《巖波新書》則以時下的焦點問題為主題,開闊了知識分子的眼界,有助于培養國民的擔當意識。的確,這套叢書深刻而有力地批判了當時日本狹隘的國粹主義和神化的國家主義,力圖在國內讀書界引入世界的視野和科學的思考。
較之于“窮則思變”、“臥薪嘗膽”,“富而好禮”、“居安思危”常常是更難以堅持的事,因為它需要非同一般的強大精神作支撐。而巖波書店恰恰是在國富民強的時期,長年如一日地秉持著自巖波茂雄先生延傳下來的理念,以一種超乎尋常的先鋒敏銳性,引導知識分子乃至普通國民富貴不能淫、開眼看世界,永遠處于自省自強自立的狀態下,并且承擔起批判現狀的弊病以促進社會進步的歷史責任。這種難能可貴的憂患意識和擔當精神,使得巖波書店無愧于“日本知識界的良知”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