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是反法西斯戰爭勝利65周年。盡管65年漫長歲月已經過去,卻未能抹平戰爭給人們心頭留下的巨大傷痛。這年12月17日,作為中國“俄羅斯語年”活動的一部分,中國與俄羅斯國家電視臺聯合制作的尋親專題節目《悠悠歲月》在俄羅斯播出后,曾引起巨大反響。20]0年,作為俄羅斯的“漢語年”活動的一部分,兩家電視臺再次聯手制作的尋親專題節目《等著我》,于12月18日晚在央視播出后,同樣受到中國觀眾的熱烈歡迎。當主持人宣布這臺節目在漢語、俄語共同演唱的《等著我》的歌曲聲中結束時,觀眾們仍感意猶未盡。我們不禁聯想到前蘇聯著名作家、詩人、劇作家西蒙諾夫創作的同題詩與劇本《等著我吧……》。
(一)
康斯坦丁·西蒙諾夫1915年11月生于圣彼得堡,中學畢業后當過鏇工,1934年開始發表詩作。衛國戰爭爆發后,年輕的西蒙諾夫作為隨軍記者,奔波在各個戰場上,用通訊、散文、詩歌、劇作……他認為最適合的形式,將前線、后方的見聞盡快地表現出來。他的詩作《阿廖沙,你可記得斯摩棱斯克的道路》以及一篇篇在戰壕里,在燭光下,或是在運送彈藥、給養、傷員的列車上,匆忙寫下的急就章式的戰地通訊紛紛見諸報章。1941年劇本《我城一少年》的發表與公演,使他躋身當代知名作家的行列。1942年,他創作的劇本《俄羅斯人》一問世,俄羅斯各城市的劇團便以最強的陣容,最快的速度排演,極大地激發了俄羅斯人的自豪感和戰勝德國法西斯的決心。
差不多就在同一時期,西蒙諾夫的詩《等著我吧……》在《真理報》發表。連他自己也未料到,這首詩竟不脛而走,迅速傳遍前方、后方。我國老一代翻譯家戈寶權很快將它譯成中文:
等著我吧,我要回來的/但你要長久地等待/等著我吧,當那凄涼的秋雨/勾起你心中憂愁的時候/等著我吧,當那雪花飄舞的時分/等著我吧,當那炎熱來臨/等著我吧,當大家昨天就已經忘記/不再等待的時候/等著我吧,當從遙遙的遠方/再沒有音信傳來/等著我吧,當那些和你一起等待的人/都已經厭倦了的時候//等著我吧,我要回來的/不要向那些在心里/認為已到該忘記我的人們/指望一些什么/讓孩子和母親/也相信我早已不在人間/讓朋友們等待得厭倦/大家圍在火爐旁邊/共干一杯苦酒,把我的亡靈悼念……/等著我吧,但你千萬不要急忙地/和他們一起舉起杯盞//等著我吧,我要回來的/我要沖破一切的死亡/那些不等我的人/讓他們說“這是僥幸”/那些沒有等我的人/他們不會了解在炮火之中/是你用自己的等待,才挽救了我的性命/我是怎樣得以生還的/只有我倆才知道/這只是因為你比任何人都執拗地把我等待……
西蒙諾夫在談到如何創作這首詩時說:“當時我在西部戰場,在行進的軍車中,在掩蔽部里寫了許多詩,包括寄給遠方愛人的這一首。由于它描述了妻子對丈夫忠貞不渝的愛與必勝的信念,表達了千千萬萬戰士內心的思想情感:親人在等待他們,這種等待可以減輕戰爭對他們的重壓,堅定他們的信念。”
不少戰士將這首詩和妻兒的照片裝在貼身的衣袋里,戰斗間隙掏出來默默誦讀。誠如一位戰士給詩作者的信中說:“您的詩及詩中所表達的親人深切的愛,都是我們想說而沒能說出的話,是它支持著我們度過最艱難的歲月……”
隨著戰事的推移,西蒙諾夫在前線、后方接觸了更多的前蘇聯婦女,當德國鬼子把戰火燃燒到她們身邊的時候,她們沒有退縮,而是挺身而出,同男人們并肩戰斗。而在后方,當男人們紛紛走上前線,他們空缺的崗位,婦女們不論年輕年邁,都自動頂了上去,一面咬緊牙關堅持生產,一面懷著深深的痛苦與期待,頑強地等待——等待親人勝利歸來。前蘇聯婦女的這種高貴品格,感動并激勵西蒙諾夫又創作出同名劇本。
關于這個劇本,西蒙諾夫曾有一個簡短的說明:
我想用浪漫主義手法來寫這個劇本,為的是讓那些生活在這艱苦時代的人們相信,他們仍懷有希望與美好結局。用愛的力量來表達信念與內心的呼聲,撫慰千萬觀眾的心靈。當周圍的人都說“他死了”的時候,你卻相信他活著!在形式上,這個劇本雖有浪漫色彩,但它的內容卻非常真實,許許多多實例為劇本提供了依據……
(二)
劇本的情節并不復雜:轟炸機飛行員葉爾莫洛夫第二天一早就要上前線,他的戰友岡察諾夫和其他幾位好友到他家話別。客人走后,葉爾莫洛夫和妻子麗莎有這樣一段對話:
葉:等著我吧,你聽見嗎?
麗:我聽著呢。
葉:將來我知道你在等我,將來你還在這里(把手貼到胸口),那就什么意外也不會發生。你要知道,那時我什么災難都能闖過去。
麗:我聽著呢。
葉:晚上思念的時候,記住遠在千里之外的一所小土屋里,有一個你所愛的瘦高個男子,飛行回來坐在那里,看著這把鑰匙想念你,苦苦地想念你。
麗:你為什么說起鑰匙呢?
葉:我把這把大門鑰匙帶走。我不愿讓你每次聽見敲門,想著是我,連忙跑出去。如果有人敲門,那就不是我。我將來回來不敲門,我要用自己的鑰匙把門打開……
葉爾莫洛夫在一次執行空中偵察任務時,飛機不幸被擊中,他被迫跳傘降落在敵后森林中,堅持打游擊。麗莎和千千萬萬莫斯科婦女一樣,為保衛首都到郊外挖戰壕,到醫院護理傷員,或修復被炸毀的房屋……盡管她全身心地投入這些工作,卻沒有一天不在對丈夫深深的思念中等待著。葉爾莫洛夫一點音訊也沒有,朋友們都以為他犧牲了。在他離家半年的日子,老友們又相聚在他的家里,喝著苦酒,追憶和祭奠他們的朋友。但麗莎卻一直執拗地堅信丈夫還活著,活著……而且,當她聽說攝影記者魏因施泰要去敵后游擊區,她不管自己丈夫是否在那里,卻要他把自己寫給丈夫的信帶去,而且要他一定把回信帶回來。她對魏說:“是的,一定帶(回信),我要拼命等你!”說來也巧,魏到了敵后游擊區,采訪的游擊隊的參謀長,竟然就是半年來毫無音訊的葉爾莫洛夫。葉和他的游擊隊在敵后森林里和德國鬼子作戰,不僅打退敵人一次次圍剿,還正策劃與其它游擊隊聯合,逐步發展壯大。其間,他有好幾次返回莫斯科的機會,都因戰斗激烈緊張,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留下。而麗莎仍一直苦苦地等待著。像她自己說的:“我要等到他回來,這不僅為了我自己,而且要氣死德國人!”……
劇本中最感人之處是它的結尾。那是葉爾莫洛夫離家一周年的日子,場景同第一幕。麗莎剛洗過澡,換上一年前與丈夫分別時穿的衣服,發間插一朵玫瑰。她從臥室抱出好幾件衣裙,扔到安樂椅上,拿起一件,走到鏡子前,自言自語地說:“穿這件衣服,我們到別墅去過。到別墅……我還穿過什么衣服?是了,涼鞋,帶帶子的涼鞋。”她放下衣服,又拿起另一件。“可這一件……我最后一次穿它是什么時候呢?我們坐車到一個地方去。不過,是去哪兒呢?”她轉身對著丈夫的照片:“咱們上哪兒去了呢?難道你也不記得了嗎?”她坐到安樂椅上,背對著門,把照片放在膝頭,閉目沉思……長時間靜場后,有鑰匙輕微轉動的聲音。門開了,葉爾莫洛夫站在門口,他看不見高椅背那邊的麗莎,輕輕叫了一聲:“麗莎。”片刻的靜場。麗莎睜開眼睛,諦聽著。葉爾莫洛夫又輕輕叫了一聲,麗莎隨著安樂椅轉過來,用非常沉靜又萬分疲憊的聲音說:“我的天哪,你好長時間沒有在家啊……”幕急落。
(三)
劇本出版后,像同題詩《等著我吧……》一樣,在前蘇聯各地引起巨大反響,各劇團紛紛演出。著名導演戈爾恰可夫將它拍成電影后,常常是一票難求。那時,父親曹靖華根據周恩來的安排,在重慶中蘇文化協會負責前蘇聯反法西斯文學作品的翻譯、出版工作,與前蘇聯對外文化聯絡委員會保持著密切聯系。1944年夏季,當他收到對方提供的與西蒙諾夫的《等著我吧……》那首詩同名的劇本時,立即放下正著手翻譯的其它書稿,冒著酷暑將它譯成了中文。1944年10月重慶新地出版社出版之前,根據該劇本拍的電影《望穿秋水》正在重慶多家影院熱映,父親覺得《望穿秋水》的譯名比《等著我吧……》的直譯更含蓄、典雅,便將劇本名稱改成已為中國觀眾更熟悉、也更喜愛的《望穿秋水》。
劇本《望穿秋水》中譯本的出版,在中國各地同樣激起巨大反響。重慶、延安,以及各敵后根據地都迅速將它搬上舞臺,對全國人民堅持團結抗戰與樹立必勝信念曾起到重要作用。在當時被稱為“孤島”的上海,更將它的故事移植到中國,改編成以抗日戰爭為背景的“中國版”的《望穿秋水》……至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前,僅重慶一地,《望穿秋水》中譯本已連續出了三版……
(四)
詩歌《等著我吧……》發表時,西蒙諾夫在標題下面標注著“——獻給B.C”,那是他妻子瓦利亞·謝諾娃姓名的縮寫,它既表達了西蒙諾夫在戰火紛飛的前線,對妻子深沉的思念,自然也希望她像千千萬萬前蘇聯婦女一樣,忠貞不渝地,甚至執拗地等待著親人凱旋。因為前后方這種共同的信念,這種彼此間的關愛與期盼,會在各自心中產生巨大的力量,來減輕戰爭給他們帶來的磨難與重壓。
西蒙諾夫的妻子瓦利亞·謝諾娃出生于戲劇世家,她的母親波洛維茨卡婭是著名話劇演員,謝諾娃17歲考入戲劇學校,畢業后在話劇《倔強的姑娘》中一舉成名。后來又在《等著我吧……》《俄羅斯問題》《格林卡》等影片中擔任女主角,是前蘇聯上世紀40年代當紅的女星。1940年西蒙諾夫與她相識、相戀并結婚。當年,他們這對“金童玉女”似的婚姻,曾讓多少人羨慕啊!可惜的是他們的婚姻并不長久,他們的女兒瑪莎·西蒙諾夫1993年在《星火》雜志上發表的回憶文章《我記得……》中寫道,她父親當年發表的《等著我吧……》是為母親寫的,而“她卻不會等待”。1943年謝諾娃隨劇團赴前線演出時,與方面軍司令員之間發生了曖昧關系,此事被傳得沸沸揚揚,甚至驚動了最高統帥部,在斯大林的干預下,雖然終結了這段荒唐的戀情,但西蒙諾夫與謝諾娃的感情卻未能彌合。1957年西蒙諾夫與謝諾娃離婚,除了在《等著我吧……》這首詩的標題下面保留了B.C兩個字母之外,西蒙諾夫刪掉了他作品中所有提及謝諾娃姓名的地方……
(五)
西蒙諾夫是前蘇聯最活躍的作家,曾先后6次榮獲斯大林文學獎,也是獲此獎項最多的作家。1944—1945年間,他以斯大林格勒戰役為背景,創作、出版的長篇小說《日日夜夜》,更奠定了他在前蘇聯現代文學史上的地位。這部書在中國也產生巨大影響,作為文學作品,它不僅為廣大讀者喜愛,石家莊戰役與太原戰役中,原晉冀魯豫軍區副司令員滕代遠,還曾指示將其中的一章印成小冊子供參戰部隊閱讀。
1949年10月西蒙諾夫應邀出席新中國成立盛典,并隨軍赴廣西、云南前線采訪。毛澤東還專電林彪、劉伯承等領導為其提供方便。1950年他出版了《戰斗的中國》。
上世紀50年代他將主要精力用于長篇軍事文學創作。自1954年至1971年,他用了十余年時間創作了《生者與死者》《軍人不是天生的》《最后的夏天》這部以前蘇聯衛國戰爭為背景的“三部曲”,完整地反映了衛國戰爭中蘇軍由撤退、相持、反攻直至勝利的全過程,結構嚴密,人物鮮活,內涵豐富,場面恢弘,開創了“全景式”的戰爭文學的先河。1974年這部作品再次為他贏得了崇高聲譽:榮獲列寧文學獎。
1979年8月28日西蒙諾夫病故。如今,作家雖已逝去,那場戰爭的硝煙也早已飄散,但他留下那許多厚重的作品,包括那首《等著我吧……》的同題詩與劇本,依舊激勵、鼓舞著一代代讀者。為了紀念他,他的故鄉圣彼得堡的一條街道以他的名字“康斯坦丁·西蒙諾夫”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