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后的今天,我們已經明白了通貨膨脹的原因,但通貨膨脹仍然難以醫治。我們懷疑,即使掌握了充分的經濟學知識,古代的統治者是否有足夠的勇氣揮去腦中大帝國的榮耀,是否能夠節制酒池肉林的生活,這實在是一個難題
古今中外人類歷史中,物價波動一直不斷。當通貨膨脹再次影響我們的生活,考察歷史中的故事也許會給我們帶來一些啟示。
羅馬帝國:銀幣含銀量下降的通貨膨脹
從公元138年到公元301年,羅馬軍人的服裝價格上漲了166倍,自2世紀中葉到3世紀末,小麥的價格上漲了200倍。按照復利計算,這段時間的物價上漲率每年在5%-6%。羅馬帝國時期的農產品是生活資料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所以小麥價格的上漲標志CPI在上漲,它也意味著物價水平的持續上漲——這也是人類歷史上有記載的最早的通貨膨脹。
羅馬帝國當時實行的是金屬貨幣制度。包括金、銀、銅和青銅。貨幣成色下降是通貨膨脹的罪魁禍首——在金屬貨幣時期,這應該是一個慣常的現象。
羅馬帝國的統治者一方面發行不足值的貨幣,另一方面是在鑄幣中加進去一些不那么貴重的金屬,譬如在金幣中添加一定量的鉛,憑借統治者的權威讓民眾相信這些貨幣的價值不變。據記載,在公元1世紀含銀量達90%的迪納里厄斯(Denarrius,羅馬帝國的一種小銀幣),在戈爾蒂安皇帝統治的公元238年含銀量只有28%;而到了公元268年的喀勞秋二世時,含銀量已經下滑到只有0.02%。這樣,壟斷貨幣鑄造權的統治者所持有的貨幣數量就增加了,他們企圖以此來強化對帝國資源的控制。
盡管官方規定了鑄幣的價值,但是羅馬帝國的民眾很清楚鑄幣中貴金屬的真正含量。他們知道,與原來的相比,鑄幣中的貴金屬減少了,鑄幣失去了原來的價值,現在換取同樣數量的衣服或者小麥需要比以前更多的貨幣,也就是說,物價上漲了。
與此同時,足值的貨幣被儲存起來,成色不足的貨幣被普遍使用,這種劣幣驅逐良幣的規律,在1588年被英國伊麗莎白女王一世的顧問托馬斯·格雷欣爵士所發現,在經濟學中稱為“格雷欣法則”。
公元3世紀羅馬帝國的通貨膨脹并不是一個孤立的社會現象,它是更大范圍內社會變化的一部分,也是羅馬帝國崩潰的一部分。
戰爭所導致的政府開支急劇增加、政府破產是羅馬帝國通貨膨脹的重要原因。羅馬帝國的統治階層熱衷于對外戰爭,擴張版圖。擴張版圖在帶來新的賦稅的同時,也使管理新版圖的成本不斷上升,政府開支迅速增加。為彌補戰爭和管理成本,在增加稅收之外,更加方便的手段就是利用鑄幣壟斷權發行不足值的貨幣。
國內因素是羅馬帝國通貨膨脹更重要的原因。貴族統治下的羅馬帝國官僚結構逐漸膨脹,國家用賦稅,官吏用貪污,地主用地租進一步盤剝民眾;賦稅越來越重,貪污越來越兇,地租越來越多。農民們日益貧困,生產水平下降;城市里則是物價上漲、貨幣貶值。羅馬的國民經濟逐漸凋敝,致使帝國的稅基薄弱,統治階級為了維持自身的消費水平,就只好用發行不足值鑄幣的辦法來取得收入。
為治理通貨膨脹,帝國也采取了措施。其中最著名的是迪奧萊延(Diocletian)皇帝在公元301年所頒布的凍結物價的法令。法令指責囤積居奇的奸商:“哄抬物價的罪惡罄竹難書。”法令公布了700-800種物品和服務的最高價格,其中包括小麥、棕櫚油、甘藍菜、鵝等商品的價格,甚至連理發師、家庭教師等的最高工資也做了相應的規定。法令異常嚴格,觸犯法令的人將被處以死刑。但是,物價凍結后,市場陷入蕭條。市場上除了恐懼之外一無所有,于是后來的一位統治者康斯坦丁大帝將法令廢除。
“羅馬人航行在通貨膨脹的暴風驟雨中,手中卻沒有經濟學的羅盤。”帕爾伯格說。也許他想批評的是皇帝凍結物價的舉措,可是,在兩千年后的現在,我們已經明白了通貨膨脹的原因,通貨膨脹仍然難以醫治。我們懷疑,即使掌握了充分的經濟學知識,羅馬的統治者是否有足夠的勇氣揮去腦中大帝國的榮耀,是否能夠節制酒池肉林的生活,是否能終止對遙遠東方絲綢溫柔的想象,這實在是一個難題。鼠疫時期的歐洲:人口與資源失衡的通貨膨脹
14世紀發生于歐洲的鼠疫不僅造成了人口的銳減,而且也出現了通貨膨脹。只不過這次的通貨膨脹不同于前述的羅馬帝國。
14世紀的鼠疫根據發病特征被命名為“黑死病”,1894年一位法國科學家亞力山大·葉爾森和日本的北里柴三郎發現鼠疫桿菌后,將這種流行病命名為淋巴腺鼠疫。意大利著名作家卜迦丘(1313-1375)在其短篇小說集《十日談》中描述了當時的情景:“這瘟病太可怕了,健康的人只要一跟病人接觸,就染上了病,那情形仿佛干柴靠近烈火那樣容易燃燒起來。不,情況還要嚴重呢,不要說走近病人,跟病人談話,會招來致死的病癥,甚至只要接觸到病人穿過的衣服,摸過的東西,也立即會染上了病。”
鼠疫使歐洲成了死亡之地。佛羅倫薩在瘟疫流行的4個月間死亡6.5萬人,羅馬教皇所在地阿維尼翁,全城5萬人口死亡了一半。瘟疫到達巴黎,把一個生機勃勃的首都變成了一座廣大的墳場。就是在受黑死病侵害最輕的德國,到1348年也死去了120萬人。盡管準確地統計歐洲的死亡人數已不可能,但是很多研究資料表明,這場鼠疫奪走了大約2500萬個生命,約占歐洲總人口數的三分之一!
鼠疫給歐洲造成什么樣的影響,這成為后來幾百年人們探討不盡的話題。研究經濟史的學者發現,鼠疫肆虐之時和之后,歐洲的物價以及歐洲的社會經濟情況都發生了顯著的變化。他們的研究為我們理解現在的物價問題提供了一個重要的視角。
根據上世紀20年代美國農業部的統計以及經濟學家漢密爾頓1936年的研究,1346-1351年英國的小麥價格和西班牙納瓦爾(Navarre)地區的工資都發生了比較明顯的變化。在鼠疫初發的時候,小麥的價格出現了短暫的下降。例如,疫情最嚴重的1348年,英國小麥的價格下降了28%。但是,在最嚴重的情況過去后,物價開始上升。工資指數的變化盡管沒有小麥價格的變化顯著,但在疫情最嚴重的1347-1349年,工資還是比鼠疫爆發前的1346年高了19%。
經濟學家對此的解釋卻也非常簡單。美國經濟學家帕爾伯格認為,在瘟疫最嚴重的1348年,人口的銳減導致了對小麥需求的下降,流通中的貨幣回籠之后不再投入市場中。而小麥的存量卻是基本不變的,小麥商人為了能夠賣出,只能降價。但是,最嚴重的疫情過去之后,人們儲存的物品基本消耗完。對市場上物品的需求開始增加,而由于人口特別是勞動力的減少,小麥的產量出現了很大的下降,這樣,“太多的貨幣追逐太少的物品”,小麥的價格有了較大的上升。
納瓦爾地區工資的上漲原因在于人口的大量死亡。但是,當我們更詳細地考察鼠疫對歐洲不同社會階層的影響,我們就能更好地理解勞動工資上漲的原因。
1998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阿馬蒂亞·森通過自己的切身經歷和研究發現,人類的很多災難,譬如大饑荒,盡管能使某些特定的階層——農民、工人、手工業者成千上萬地死亡,但是它對某些社會階層如官員、地主、商人等的影響卻極小。在鼠疫發生時期,這一條人類的潛規則也很靈驗。富人永遠有更好的衛生條件,有更封閉的躲避瘟疫的場所,有更多充足的食物,有更方便的交通工具而貧民卻很少能夠享受這些。
鼠疫甚至永久性地改變了歐洲勞動者的經濟地位,改變了歐洲的社會結構。鼠疫之后,無報酬的農奴能夠和領主討價還價,開始被雇傭工人取代,催生了現代工資制度;由于缺乏勞動力,薪水不得不提高,農民有了收入來買下全家死光的貴族留下的荒蕪土地,結果他們中有很多人成了擁有土地的新貴族,這也在一定程度上打擊了封建莊園制經濟;現金地租也開始代替勞役,更重要的是,現金地租是固定的,以后,通貨膨脹使固定地租變得幾乎一錢不值,許多農民等于白用領主的地,最后發展成大型的商業化佃戶,其土地利潤刺激了農業革命。
若單單以物價變動的幅度來看,鼠疫時期的通脹并不值得大書特書,但是,它的背景和它發生的方式卻給我們很多啟發。弗里德曼認為“通貨膨脹無論何時何地都是一種貨幣現象”,但在鼠疫時期,沒有證據說明政府發行了過多的貨幣。問題的關鍵在于商品和服務的減少,它使社會產品的數量少于貨幣的數量,于是通脹發生。這樣,通貨膨脹產生的原因除了可能是政府發行了過多的貨幣,也可能是社會上的產品和服務在數量上突然出現了大幅度的下滑。弗里德曼沒有錯,鼠疫時期,通脹的原因是過多的貨幣追逐過少的產品,本質上仍舊是貨幣現象。
政局動蕩的元朝:紙幣過量發行的通貨膨脹
元朝統一中國后,對貨幣制度的改革非常引人矚目。我們知道,自秦漢以來,中原帝國一直堅持著“銅本位”制度。元朝自漠北入主中原后,實行鈔法,紙鈔成為唯一官方認可的流通中占主要地位的貨幣。
公元11世紀,北宋統治之下的四川就誕生了交子——它被普遍認為是世界上最早的紙幣。正式的由中央發行的紙幣則是元世祖忽必烈中統元年(1260年)十月發行的中統元寶交鈔。當時的中統鈔不設期限,全國通用,有“昏爛不便使用”的可到各地官庫倒換;所有的捐稅課納,交易買賣都要按官方比價使用紙鈔。回收的“昏爛鈔”集中銷毀;制造偽鈔的處以重刑,新鈔發行后,原有的各種舊鈔一律停止使用。這時候的紙鈔,已經基本具備了近代金本位時期貨幣的特征,不僅成為了一種流通貨幣,而且國家的貨幣政策比以前更顯著地影響到國民經濟的發展,這是在這個歷史時期出現的新現象。
元朝的紙幣流通主要經歷了中統鈔、至元鈔、至正鈔三個時期。這三個時期中幣值最穩定的是中統鈔,流通時間最長的是至元w鈔,前后超過了36年。而發行量最多、貶值最嚴重的是元順帝至正N9MMrImbTWKC+75uu5AkI9P3VMOKDM3TJsJos8Pg1k0=十一年(西元1351年)時開始流通的至正鈔。大量印刷至正鈔的結果是使物價上漲10多倍,百姓不愿使用,以致于有人用紙幣糊墻鋪地,最后形同廢紙。
日本學者巖村忍的研究認為元朝的通貨膨脹大體上始于1285年,1290-1300年處于較為穩定的狀態,但自1301年始,紙幣的發行再度膨脹,出現了慢性通貨膨脹狀態。
公元1333年,經過復雜的宮廷斗爭,年僅13歲的妥歡貼睦爾即帝位,從此,元朝進入元順帝統治的最后36年衰敗時期。此時的皇帝,面臨著年復一年造成的積重難返的政治局面:權臣擅權、吏治腐敗、財政空虛、社會動蕩。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深感社會危機的嚴重,因而力圖推行新政,實現中興,以擺脫危機。
但是,實現中興談何容易。當時秉政的權臣伯顏不僅獨攬國權,而且還濫發紙幣,大肆斂財。至元三年(1337)發行紙幣75萬錠,比順帝即位前一年的至順三年(1332)增加了50%以上。
1335年,脫脫發動政變廢貶伯顏,并入相實行新政。但新政的內容基本上沒有觸及遏制土地兼并、解決財政危機等最尖銳的問題。1344年(至正四年)5月,大雨綿延二十余日,黃河暴溢,北堤決口;黃河泛濫加劇了社會動蕩。鈔法混亂,社會危機加深。脫脫意圖變鈔以解決財政危機,但變鈔卻成為農民起義的導火線。
變鈔的具體辦法,主要是印造“至正交鈔”,但由于新鈔“每日印造,不可計數。舟車裝運,軸轤相接,交料之散滿人間者,無處無之。昏軟者不復使用”。因而,變鈔不久,已是“物價騰踴,價逾十倍”,
“京師料鈔十錠易斗粟不可得”,“所在郡縣,皆以物貨相易,公私所積之鈔,遂俱不行”。到至正十六年時,紙幣“絕不用,交易惟用銅錢耳。錢之弊亦甚……且錢之小者,薄者,易失壞,愈久愈減耳”。此次變鈔不僅沒能幫助元朝擺脫財政危機,反而由于新幣發行額過大,廣大人民群眾加以抵制,出現了惡性通貨膨脹。變鈔的目的不僅沒有達到,政府的信譽卻一落千丈。
元朝賦稅之外獲取收入的重要辦法——大量發行貨幣,不僅直接掠奪了人民的財富,而且造成經濟秩序的混亂,進而是社會的動亂,被新朝代取代也就是早晚的事了。
無論是貨幣成色不足,人力與物質失衡造成的通貨膨脹,還是紙幣的過量發行造成的通貨膨脹,都帶來了社會的動蕩和社會秩序的混亂,這也許就是歷朝歷代、世界各國都致力于抑制通貨膨脹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