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洶涌而來的西方文明沖擊,中國人的思維方式發生了深刻轉變,由閉關自守到被動學習——“中體西用”,到全面接受——“西體中用”,到綜合創新——“中國模式”,其間充滿著血雨腥風、艱難曲折,應當認真總結
2011年臨近歲末,回顧今年,西方三大經濟體的日子很不好過:美國占領華爾街運動愈演愈烈;歐元區主權債務危機繼續蔓延,希臘“國家破產”陰霾揮之不去;日本債務纏身,災后經濟恢復緩慢。西方國家當前的發展困境引發了人們對西方政治制度、經濟制度的反思,西方民主制度的各種弊病頻頻遭到許多有識之士的“炮轟”;相比之下,中國的發展模式以及民主制度越來越受到更多的關注與贊譽。由此,關于“西化”與“中化”的問題再次成為當前的兩股重要思潮。
近一百多年來,人們圍繞這個問題一直爭論不休,有“中體西用”論,有“西體中用”論,有“綜合創新”論,最近有“中國模式”論,這其中蘊含著中國人對待外來文化之概念和思維方式的深刻變化。這些思潮間存在著根本性的差異,但其背后卻有一條共同的內在邏輯,這就是從“西化”到“中化”,“中化”與“西化”間的相互沖突和相互交融。
“中體西用”論總體上看是一種落后的理念
“中體西用”論是中國人近代以來學習西方的第一種思維方式,標志著中國人開始有了學習西方先進文化的意識,有一定的進步性,但它又是封建社會晚期中國人被動學習西方的心理寫照,總體上看是一種落后的理念。
鴉片戰爭之前,在中國占統治地位的思維方式是夜郎自大、閉關自守,自以為是天下之“中”,萬國之“華”。鴉片戰爭及以后一系列西方列強的侵略蹂躪,驚醒了沉睡的中國人,國人開始“睜眼看世界”,提出要學習西方的船堅炮利,于是便有了洋務運動。“中體西用”正是在這一大背景下被提出來的。
所謂“中體西用”,就是說中國社會在面臨西方文明的沖擊中,要生存發展,就要以中國傳統的文明體系,包括社會制度、倫理綱常、思想體系為主體,以西方的文明成果,主要是器物文化為輔助,拿來為我所用。“中體西用”在當時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簡稱。
“中體西用”論作為洋務派的口號,在提出的初期有一定的進步性,表明中國人已經有了學習西方先進文化的意識。然而,這種進步性存在很大問題。一方面,它是消極學習西方的產物。如果沒有西方文明的巨大沖擊,沒有鴉片戰爭,沒有火燒圓明園等奇恥大辱,中國人不會屈尊拜“蠻夷”為師,更不會屈尊學習敵國。另一方面,從根本上說,“中體西用”論是一種落后的思維方式,而且越是到后來就越是反動。它講學習西方是有嚴格限制的,一旦學習西方文明超出了器物的層面,多少觸及到一點制度的層面,其反動性就凸顯出來了。而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中,中國的慘敗使得有識之士開始意識到,只學習西方的器物文化不夠,還需要學習其制度文化,1898年的戊戌變法便是這種思想的產物。結果怎樣呢?這種改良性的制度變革只是曇花一現,敗得很慘,不僅變法的倡導者拋頭灑血,就連光緒皇帝也難逃厄運。在這里,封建反動統治者使用的思想武器就是“中體西用”,“祖宗之法不能變”。所以,隨著社會進一步的發展,“中體西用”論必然被歷史洪流所淘汰。
“西體中用”論是一種不成熟的思維和接受方式
“西體中用”論是中國人近代以來學習西方的第二種思維方式,其核心是要全面學習西方文化或曰“全盤西化”,有著徹底的革命性,但它又是近現代中國人照抄照搬、“食洋不化”地學習西方的歷史寫真,是一種不成熟的思維和接受方式。
隨著1894年甲午海戰的失敗、洋務運動的破產,“中體西用”論逐漸式微,代之而起的是“西體中用”論。“西體中用”這個概念雖然出現得較晚,但主張從根本上學習西方,特別是主張用西方資產階級的政治制度挽救中華民族危亡的思想,在戊戌變法時期就已出現。而孫中山作為中國近代偉大的資產階級革命家,不僅是“西體中用”思想的宣傳者,更是實踐者。遺憾的是,孫中山所領導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最終流產,代之而起的仍然是封建軍閥割據。
辛亥革命的失敗使有識之士進一步認識到,只學習西方的器物文化和制度文化不行,還必須學習西方的思想文化。于是,五四新文化運動應運而生,它主張用西方的科學、民主思想改造國民,徹底打倒孔家店,清算傳統文化,把被封建文化浸透的“舊人”改造為“新人”。五四運動開啟了中國人的思想文化革命,90年來中國社會的巨大變化,包括革命、建設和改革,都與五四運動時期的思想和實踐分不開。
可見,“西體中用”思想在反封建斗爭中發揮過非常積極的革命作用,標志著中國人在對待西方文化方面開始由被動學習變為主動學習,由表層接受變為深層接受。然而,“西體中用”的歷史局限性也十分明顯,而且,越是到后來就越成為歷史前進的障礙。一方面,它過分強調革命,在反對封建主義的旗幟下,把中國傳統文化中許多優秀的東西反掉了;另一方面,它過分強調全面學習外來文化,在拿來主義的支配下,照抄照搬、食洋不化的教條主義開始出現。這兩種極端傾向,對后來中國社會發展帶來不小的負面影響。“文革”時期對傳統文化的破壞、革命時代“左”傾教條主義以及改革以來“全盤西化”思潮的出現,都是這種思維方式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反映。
“中國模式”論是一種比較成熟的理念和思維方式
“中國模式”論是中國人近代以來學習西方的第三種思維方式,其本質是要把中國傳統優秀文化、西方傳統優秀文化以及馬克思主義文化相融合,并與中國社會發展實際相結合,創造一種新的有中國特色的現代社會發展模式,是一種比較成熟的理念和思維方式。
如果說“中體西用”論太過保守,不利于變革舊有制度;“西體中用”論太過開放,不利于保持民族獨立自強;那么,“中國模式”論則比較中肯,是前二者的合體。
毛澤東是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創造中國革命和社會發展新模式的第一人。在他的帶領下,中國共產黨人不僅把馬列主義和中國革命實際、中國優秀文化傳統相結合,開辟了一條不同于俄國革命的新道路,即農村包圍城市的革命道路,而且開辟了一條新民主主義社會建設道路。
改革開放以來,以鄧小平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進一步把馬列主義和中國社會主義建設實際、中國優秀文化傳統、西方優秀文明成果相結合,開創了一條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新道路,形成了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經濟制度、政治制度、文化體制。這條新道路在古今中外都沒有過。在經濟上,它既堅持社會主義制度,又引進市場機制,使經濟運行中“看不見的手”和“看得見的手”同時發揮作用,真正實現了孫中山夢想的“節制資本”;在政治上,它既堅持共產黨領導,又堅持多黨合作和人民民主,克服了一黨專制和多黨競爭的弊病,保持了社會政局穩定和人民民主有序發展;在思想文化上,它既堅持馬克思主義一元化指導,又堅持文化發展的多樣性。這一新體制的創立充分體現了中國傳統的優秀思維方式,其中重要的一點是堅持“中和”,不走極端。30多年改革開放實踐證明,“中國模式”是有生命力的。它不僅使中國現代化建設取得了突飛猛進的成果,而且為世界社會特別是轉型國家推進現代化探索了一條新路,因此,越來越受到國際社會的關注。
總之,一百多年來,中西文化關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面對洶涌而來的西方文明沖擊,中國人的思維方式發生了深刻轉變,由閉關自守到被動學習——“中體西用”,到全面接受——“西體中用”,到綜合創新——“中國模式”,其間充滿著血雨腥風、艱難曲折,應當認真總結。但需要大家注意的是,在中華民族已經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今天,不宜再用“中體西用”或“西體中用”等過時的概念和思維方式來考量中外文化關系問題,而應當理直氣壯地講“中國道路”或“中國模式”,在此基礎上講“洋為中用”、“綜合創新”。
(作者為中共中央編譯局秘書長、研究員)
責編/馬靜 美編/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