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川廣漢三星堆二號坑共出土六件破碎的青銅樹,其中一號青銅樹修復得最為完整。該樹樹體通高3.96米,枝條和樹干上裝點有許多附件,其上的“一龍、九鳥、十二果”各有所指,寓意深邃。筆者以為“一龍”象征東方蒼龍星座,“九烏”象征“十日歷”,“十二果”象征十二朔望月。所以,可以說一號青銅樹是一株名副其實的天文歷法樹。
“九鳥”——“十日歷”的象征
鳥在上古是太陽的化身。一號青銅樹分上中下三層,每層有三枝弓形枝條,每一枝條的弓形頂部各有一鳥立于花葉簇擁的托座之上,全樹共有九只青銅鳥。青銅樹的主干頂端(上枝)留有一可棲鳥的空位。上古《山海經·海外東經》載:“湯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按:《大荒南經》有羲和浴日事),在黑齒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大荒東經》載:“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載于烏。”顯然,這里的“烏”象征的就是“日”。青銅樹本義是十只鳥(只見九只,尚有一只在天上巡行未歸),表達了有十個太陽(日)輪值巡天的觀念,是“十日歷”的物化標志。
“天有十日”是“十日歷”的立論基礎。“十日歷”在華夏上古天文史里占有重要地位,其特點是將太陽回歸年設定360天(剩下的平年5天、閏年6天用來過年)。全年分為五季,每季72天有兩個陽歷月,全年共十個陽歷月,每個陽歷月36天。每個陽歷月對應一個太陽(日)。古羌戎人,包括后來的三星堆古蜀人(為古羌戎人后裔)曾虔誠地以為天上真的有十個太陽,并篤信人間寒暑變化是因十個太陽冷熱不同所致。“十日歷”適合狩獵、游牧和采集經濟時代,傳說產生于伏羲,或源于華夏最古老的歷法黃帝陰陽五行歷(太陽歷),并隨黃帝族團勢力的擴張推行天下。
《山海經·大荒東經》稱:“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羲和從黃帝時代起便是負責觀測天象者的官職稱謂,專司“十日歷”及觀察太陽位置變化以判斷時節。“十日歷”曾盛極一時,只是到了少昊時代,中原地區因炎帝族團的九黎和東夷族強力推行“火歷”(一種觀察大火星周天運行規律以判斷時節的原始農歷)才逐步式微。三星堆文明后期對應在商代中晚期,中原歷法早已變革;而在三星堆,“九鳥”還能棲息于神樹上受到祭拜,至少說明古蜀國尚有濃厚的漁獵經濟色彩,但也不排除這僅僅是三星堆人對遠古歷法的一種記憶。
“十二果”——十二朔望月的象征
一號青銅樹有“十二果”,這些果實就在枝條的尖端部位。全樹分上中下三層,每層有三根弓形枝條,共計九根枝條;但值得深究的是三層枝條中都各有一根枝條在弓形部位分出一杈枝,總數正好為十二枝。各枝條的尖端都結有一顆尖桃形果實,外有長短兩片雕花葉相擁,這就是所謂“十二果”。
古代,尤其在上古,但凡祭祀用的器物均被視為有神性,制作時其上的花紋、附著物絕不能隨意添加取舍,其類別、數量都有所指。看來那三根枝條各出一分枝,除了造型美觀、重心平衡的考慮外,更重要是為了追求某個神秘的數字。試想,既然至高無上的太陽能用青銅鳥顯示出來,為什么不能將同樣神圣的月亮也顯現出來呢?《西南彝志·天文志》載:“年樹十二棵,表示十二年;一棵十二枝,表示十二月。”(轉引自羅家修:《古今彝歷考》)云南納西族民間故事說:“海里的寶樹長出十二枝條,每枝長葉十二片,年有十二個月從此出。”而彝族和納西族與古羌戎人和三星堆古蜀人都有著血脈和文化的傳承關系。不過,三星堆人用青銅“十二果”象征“十二月”似乎更具藝術感。
可以推斷,除太陽外,三星堆人或許早就發現了月亮在人們頭頂上也有變化規律可循:月亮“從沒有逐漸長成月牙變成滿月,再慢慢地變小成月牙最后到沒有”,大約需要二十九天半(這實際是月亮繞地球一圈所需的時間,即一個朔望月),這樣變化十二次需要354天或355天。這與實測的太陽回歸年365天或366天很接近。只要用置閏的辦法便可將太陽回歸和月亮圓缺統一起來紀年、紀月、紀日。三星堆人獨自發現或引進中原文化而與十二月農歷結緣是完全可能的。總之,他們已經發現了月亮的運行規律,并視為與太陽同樣神圣,所以才刻意追求數字“十二”。“十二果”表達的是“天有十二月”觀念,是十二朔望月、十二月農歷的具象物。
《山海經·大荒西經》稱:“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山海經》記錄的是上古神話和傳說,看來在古人心中,羲和、常羲,即太陽神和月亮神是平等的,陰陽本為一家。華夏文明最后選擇了陰陽合歷是科學的必然,也是文化的必然。
“一龍”——東方蒼龍星座的象征
一號青銅樹上的“一龍”附著在樹干之上,頭朝下,尾朝上。馬面形龍頭雖近樹
座但昂首向上,龍身波形,彎曲自然,似用兩根長銅材絞扭而成,可惜高翹的龍尾缺失了。現在一般認為,此龍顯示的是中華民族共同崇拜的圖騰,龍在樹上表示此樹是溝通天堂人間的天梯——這是從文化學的考慮,似不夠全面。
如若從天文學考慮,筆者以為“一龍”還有更深一層內涵。試想,三星堆古蜀人在青銅樹上既然能夠讓太陽、月亮堂而皇之炫耀于世,為何不能讓樹上那條唯一的“龍”寓意某種能夠與太陽、月亮相對等的涵義呢?
我們無法完全猜準三星堆人的想法,但從與古羌戎人和古蜀人有血脈和文化傳承關系的彝族那里可以發現端倪——古彝族先民的宇宙觀里有“三旋轉”,即月亮、太陽和星辰在“三重天”里各自運轉。不排除三星堆人也持這種觀念。所以,僅僅為追求宇宙結構的完整性,也應讓某一有代表性的星辰或星座出現在青銅樹上。再有,龐樸先生在《火歷鉤沉》中指出:“到新石器時代的高辛氏時期,大火被同日月并列而稱三辰”,可見“大火”地位之高,顯赫之久。“大火”即大火星,屬東方蒼龍星座,構成蒼龍的七宿中就有大火星,即心宿二(在西方天文學中屬天蝎座最亮的恒星,是一顆紅巨星)。
顯然在青銅樹上能與日月比肩的,最恰當者莫過于東方蒼龍星座。不過,筆者以為,三星堆人的這一選擇除為實現“三重天”和“三辰”要義外,還在于東方蒼龍星座與商王朝有特殊關聯。
據載,在全天星象中,二十八宿星名與中國遠古、上古民族分布地域和圖騰有關。東夷族,包括商人,均以龍為圖騰,崇拜龍,并以大火星定農事時節,視大火星為自己的族星。東方蒼龍星座所對應的分野之地就是東夷及商人的分布之地,即東方。(參見陳久金等:《中國天文大發現》第58頁)再有,如前所述,三星堆文明對應在商代中晚期,蜀與商時戰時和,蜀為方國;在殷商極為強盛的時代,商人的龍文化、星象、歷法等農耕文明對古蜀人當有深深的影響。顯然,討論青銅樹上的“一龍”內涵時,不能不考慮這一古天文學和社會學背景。
由此看來,青銅樹“一龍”當是東方蒼龍星座的象征。又因為東方蒼龍星座七宿中有大火星,進而可推測“一龍”也是東夷族的“火歷”(一種觀察大火星周天運行規律以判斷時節的原始農歷)的象征。甚至可以推測,或許“火歷”與“十日歷”、十二月農歷曾先后存在于、甚或一度并存于三星堆人生活中。大西南少數民族“火把節”源頭之一就是慶賀大火星回到正中天的“星回節”,這是對上古炎帝和“火歷”的殘存記憶。
綜上所述,三星堆二號坑一號青銅樹是集“十日歷”、十二月歷、“火歷”之大成者。三種歷法是他們的歷史,也是他們的現實。在國家組織形態尚為部落族團并信奉萬物有靈的三星堆古蜀人看來,或許各部落先后信奉的多種天文歷法均為天意神授,有著神秘的超凡力量,故而容許各展風采于同一神樹之上,顯現出古蜀國漁獵經濟正在向農耕經濟平穩過渡,也顯現出三星堆文明的創造者——古蜀魚鳧國的自信與寬容。
作者:樂山市科技局退休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