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探疑

　　女媧建立的功績是虛是實？女媧生活在什么時代？女媧究竟是男是女？本文欲就這三個問題提出自己的看法，與諸君做一番探討并求證于方家。
　　
　　一、女媧的功績
　　
　　傳說中女媧的功績主要有二，一是造人，二是補天。關于造人，《淮南子·說林訓》謂：
　　黃帝生陰陽，上駢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媧所以七十化也。
　　這條記載告訴我們，傳說人是黃帝、上駢、桑林、女媧共同創造的，并非女媧一人之功。當然，對于誰造人及如何造人，至少在漢代，學者與民間已發生了分歧。《太平御覽》卷八十七引《風俗通義》道：
　　俗說天地開辟，未有人民。女媧持黃土作人，劇務，力不暇供，乃引繩于絙泥中，舉以為人。故富貴者，黃土人也；貧賤凡庸者，絙人也。
　　關于補天，《論衡·談天篇》謂：
　　儒書言：“共工與顓頊爭為天子，不勝，怒而觸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維絕。女媧銷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鰲足以立四極。天不足西北，故日月移焉，地不足東南，故百川注焉。”此久遠之文，世間之言也。
　　類似的說法，也見于《淮南子·覽冥訓》等，既然王充說是“久遠之文，世間之言”，顯然儒書所記，也是來自民間傳說。
　　除造人與補天外，女媧還制作了樂器。《世本·作篇》（王謨輯本）就有“女媧作笙簧”的記載，《世本·帝系篇》（張澍稡輯補注本）則云：
　　女媧氏命娥陵氏制都良管，以一天下之音；命圣氏為斑管，合日月星辰，名曰充樂。既成，天下無不得理。
　　作樂器或命人作樂器，可能才是女媧氏的實績；不過，這實績遠沒有造人與補天兩個傳說深入人心。但把造人與補天兩個傳說放到一起研究，立刻就有一個令人大惑不解的問題：女媧于何時造人，于何時補天？倘于“天地開辟”的盤古（或稍后）時代造人，而于“共工與顓頊爭為天子”時代補天，那么，她該有多長的壽命啊！因此，我們不得不討論第二個問題。
　　
　　二、女媧的時代
　　
　　女媧生活的時代，我們可作一些推論。由造人的傳說，可知她是盤古時（或稍后）人；由補天的傳說，可知她是共工時（或稍后）人。兩個傳說雖不可靠，但我們能不能從中窺出些端倪？特別是共工，除去神話的包裝，他應該是個真實的歷史人物。女媧的生活時代或可拿他作參照的。可是共工的生活時代也搞得人一頭霧水。
　　據《尚書》之《堯典》、《舜典》以及《史記·五帝本紀》等所記，共工應為堯舜時人；可問題并不如此簡單。因為共工曾“與顓頊爭為天子”，那么，顓頊顯然也可作共工生活年代的一個參照。關于顓頊，《史記·五帝本紀》謂：
　　帝顓頊高陽者，黃帝之孫而昌意之子也……
　　《初學記》卷九引《帝王世系》也說：
　　顓頊，黃帝之孫，昌意之子，姬姓也。母曰景仆，蜀山氏女，為昌意正妃，謂之女樞……
　　按通常的說法，顓頊之后，是帝嚳；帝嚳之后，是帝堯；帝堯之后，才是帝舜。共工既與顓頊爭帝，又在唐堯虞舜時為臣，那么，他能活過好幾代人君么？顯然不能。或者共工竟是部落的代稱也未可知。所以要知道女媧的生活時代，我們還得另想辦法。
　　還有一個廣為人知的傳說，是“女媧本是伏羲婦”（唐盧仝《與馬異結交詩》），而且夫婦二人還是一對親兄妹。《獨異志》卷下云：
　　昔宇宙初開之時，只有女媧兄妹二人在昆侖山，而天下未有人民。議以為夫妻，又自羞恥。兄即與妹上昆侖山，咒曰：“天若遣我兄妹二人為夫妻，而煙悉合，若不，使煙散。”于煙即合，其妹即來就兄。乃結草為扇，以障其面。今人娶婦執扇，象其事也。
　　這傳說似乎也有一點根據，因為《漢書人考表》卷二引《春秋世譜》曰：
　　華胥生男子為伏羲，女子為女媧……
　　但這條記載也有些靠不住。因為他書大多只說華胥是伏羲之母，不言女媧為華胥所生。如《史記·補三皇本紀》謂：
　　太皞庖犧氏，風姓，代燧人氏繼天而王。母曰華胥，履大人跡于雷澤，而生庖犧于成紀……
　　且“華胥”究竟是人名還是部族名、國名，抑或是地名，也說法不一。如《列子·黃帝篇》說：“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臺州之北。”《云笈七簽》卷一百《軒轅本紀》說：“帝游華胥國，此國神仙國也。”《拾遺記》卷一說：“春皇者，庖犧之別號。所都之國，有華胥之洲……”而且，伏羲與女媧是否就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呢？也不見得。《史記·補三皇本紀》又謂：
　　女媧氏亦風姓，蛇身人首，有神圣之德，代宓犧立，號曰女希氏。無革造，惟作笙簧，故《易》不載，不承五運。一曰女媧亦木德王，蓋宓犧之后，已經數世。金木輪環，周而復始，特舉女媧，以其功高而充三皇，故頻木王也。
　　伏羲、庖犧、宓犧，只是同一人的不同叫法。女媧氏既是“代宓犧立”的“木德王”，可見其主要生活于后伏羲時代。燧人氏、伏羲氏、女媧氏，是火德王、金德王、木德王的承繼關系。由此可知，女媧不僅不可能與伏羲成為夫婦，而且是不是女性都成問題。這樣，我們就有了討論其性別的必要。
　　
　　三、女媧的性別
　　
　　如果女媧真的是伏羲之后的“木德王”，那么他其實應該是男性。因為那時早已進入父系氏族社會。我這樣說的一條重要依據，是古人有“宓羲之世，天下多獸，故教民以獵也”的記載（《太平御覽》）卷八百三十二引《尸子》）。在狩獵活動中，男子的能力是強于女子的，這就為父系氏族社會的確立奠定了基礎。當然，單憑這一條記載也不能推翻女媧是女性的傳統認識；不過，《論衡·順鼓篇》還為我們保留了另一條有力的證據：
　　“雨不霽，祭女媧”，于禮何見？伏羲、女媧俱圣者也，舍伏羲而祭女媧，《春秋》不言。董仲舒之議，其何故哉？……俗圖畫女媧之像，為婦人之形，又其號曰女。仲舒之意，殆謂女媧古婦人者也。男陽而女陰，陰氣為害，故祭女媧求福佑也。
　　王充之所以指出“俗圖畫女媧之像，為婦人之形”，可見對俗人所為，學者們并不贊同，至少他自己未予認可。至于董仲舒主張“雨不霽，祭女媧”，王充則認為是出于一種需要——“謂女媧古婦人者也”，方能更好利用“男陽而女陰”的陰陽學說。盡管“《春秋》不言”，在董仲舒的大力推行下，“舍伏羲而祭女媧”還是實行了。女媧這個“古婦人”經民間與官方的共同締造也終于定型。
　　那么，民間為什么要把女媧圖畫為“婦人之形”呢？我以為是緣于對女媧稱謂的一種誤會。女，其實并不是性別的標志。《世本·氏姓篇》（張澍稡輯補注本）謂：
　　女氏，天皇封弟堝于汝水之陽，后為天子，因稱女皇，其后為女氏。夏有女艾，商有女鳩，女方，晉有女寬，皆其后也。
　　汝、女字通，女是因汝水而形成的姓氏：媧、堝音同，女媧其實是應作女堝的。后來人們誤將“女”當了男女之女，于是有了女媧的“婦人之形”；加上董仲舒的推波助瀾，女媧的女人身份才得以定型化。
　　這種將男轉化為女的事件也非此一例，佛教中本是須眉的觀世音菩薩，在中國不也“變性”為美婦人了嗎？更有甚者，是杜甫、陳子昂也被“女人”過。清趙翼《陔馀叢考》引宋高文虎《蓼花洲閑錄》云：
　　臨海有杜拾遺廟，年久訛為杜十姨，塑為女像；又有伍子胥廟，訛為伍髭須，遂塑長髯者為伍髭須神，以配十姨。
　　明馮夢龍《古今笑》亦謂閬州有陳拾遺廟，供奉陳子昂，子昂也被誤為陳十姨，塑作女像。陳、杜二人均為唐代著名詩人，唐代文化的發達遠非女媧時代可比，況閬州離子昂家鄉射洪甚近，唐代名人都被世俗誤會，女媧被后人認作女性就更不奇怪了。
　　
　　濾掉迷離的色彩，取下神奇的光環，我們大致可以還原這樣一個歷史的真實女媧：他是男子，本名堝（媧是后人為造女神所改），其先風姓，因封在汝水之陽而以女作為姓氏；他是生活于后伏羲時代的部落首領，根本不可能是伏羲的妹妹與妻子；他既沒有造過人，也沒有補過天，倒是領導發明過笙簧之類的樂器。他作部落首領的時代比較安定，沒有過什么折騰，人口繁衍較快。后人感激他，以為功高可比三皇，這才有了造人、補天之類的傳說。如此而已。
　　（題圖選自《畫說中國歷史》，潘震華等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