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呂公洪年,久聞其名,竟緣慳一面。向知公擅書法,而其翰墨,罕曾寓目。今夏其哲嗣春燾君造余舍,以公《草書法式五種》影本示余,且曰:“先君中年以后,致力于草,晚歲殫精竭慮而成此,愿得數語以弁卷首,幸甚。”余念公于丙申歲入史館,先余入館四十有六年,誼屬前輩,其翰墨向往已久,一朝獲觀,忻快何似!亟為披閱,則清光盈卷,珠璣照眼,因記所感,以志墨緣云。
其《草書法式五種》者,乃《章草千字文》、《急就章》、《稾訣》、《臨懷素千文》、《草訣百韻歌》是也。公自謂:“能習前二種則章草足用矣,后三種則今草之典范具焉。譬之造屋,必先有式,飛檐建瓴,先存諸心,草書使轉,何獨不然?故名曰法式。”夫草之道千變萬化,至于夏云奇峰,崩云墜石,飄風忽舉,鷙鳥乍飛,尚未足以盡其能事。然茍欲探其奧賾,必先窺其門徑。呂公此草書法式,示人以門徑者也。當十年浩劫之時,書法式微已極,草書尤罕有問津者。而公知草法終不可廢,乃遍搜劫馀叢殘,成此法式五種,將以開示后學,重振草圣。其時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人命危淺,朝不慮夕,而公伏處陋室,荅焉喪我,鉆堅仰高,忘其疲勞,其志趣亦良苦矣。
觀其章草二種,自謂《章草千字文》乃“刺取”趙孟頫《六體千字文》中之章草一體而成之。其《章草千字文敘》且謂:“趙氏抗心希古,成此千文,已非易易,然其用筆使轉,多失古意,故余今之所擬,師其結構使轉,而不師其筆法。”故公之章草千文雖用趙體,實出于自運,雖精熟不逮,而淳厚差勝。其《敘》辨鐘繇《千字文》之偽,誠為確論,然《閣帖》卷一載漢章帝《千字文》殘篇,顯為偽托,而無一語道及,豈偶忘之耶?
其《校訓章草急就章敘》論及章草之起源。張懷瓘《書斷》引王愔云:“漢元帝時,史游作《急就章》,解散隸體粗書之。”則謂章草創自史游。王愔之說,學者多從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所謂章草者,正因游作是書,以所變草法書之”,高二適《新定急就章及考定·自序》亦謂“粵維黃門令史游,創為《急就章》草法”,是也。然則章草果為史游所創乎?《流沙墜簡》及《漢晉西陲木簡乙編》載漢《急就章》殘簡數件,皆為隸書而非章草。由此知史游《急就章》之書體非章草。而呂公之《敘》亦謂“章草之名,則自史游作《急就章》始”,蓋從舊說。近世漢簡出土漸多,其古隸簡捷書之,即演為章草。史游《急就章》初為隸書,而魏晉書家書《急就章》多喜用章草,然僅吳國皇象之章草書《急就章》流傳至今,近人罕睹漢代簡牘,故多誤以史游之《急就章》即章草矣。為學之道,在明真象,不必為賢者諱,故申論如此。又,呂公書《急就章》所據僅趙子昂、宋仲溫兩家墨跡本及王懿榮天壤閣刻《急就章》,乃就此三種對勘文字之異同,亦時有是正,每見創獲。然章草《急就章》之祖本
67b5c06612b09668171d49cb906bbb02為皇象所書《急就章》,即松江本《急就章》,是也,呂公雖知其書而不能覓得,則所校文字,難臻盡善可知。寒士治學,每困撏撦,左右支絀,亦可哀已。今人高二適之《新定急就章及考定》,搜得松江本《急就章》、《急就篇》顏王注本、羅振玉、王國維之《急就考異》等數十種,相互參校,則其文字精審可知。雖然,呂公之此《校訓急就章》校定趙、宋本魯魚之失,且于字義有所訓釋,于初涉章草者,不無導引之助矣。
所書今草三種,《稾訣》一冊,乃臨摹民國王世鏜。王氏《稾訣》乃集《急就章》、賀知章《孝經》、《月儀》、《出師頌》、《書譜》等二十種而成,章今兼收,呂公臨之,多以章草法行之。其臨作固不在形神之似,而在其詮說草法能入微測妙。若其辨偏旁足、言之別,車、纟之異,月、邑之分,辵旁章、今之不同,于臨池家常忽易者,皆一一闡釋,類此者凡數十例,依其法作草,必能出規入矩,不墮訛謬。至其臨《懷素千字文》及《草訣百韻歌》,亦一如《稾訣》,于草法多所辨正,皆務使臨池者守正不失,下筆有由。其有功草法,蓋非淺鮮矣。
呂公一生,幾經沉浮,頻罹憂患,平生涵泳詩文,研精草法,沉潛藝業,矢志不渝,竟終老硯田,沒世無聞。復以文章憎命,所著多散佚,此《草書法式五種》乃其碩果僅存者,其生前亦未能梓行。哲嗣春燾君,以仁術濟世,存活無算,且能旁涉文史,克紹箕裘。今當乃翁百歲冥誕,思慕轉切,擬出此書,以遂乃翁初志,非僅以慰泉下,亦期開悟來者。余感其孝思至誠,故樂為之序云。
附注:
呂洪年(1911——1994),字穰之,號息翁,別署常精進齋主。祖籍四川仁壽縣。曾任民國成都市政府秘書長、國民政府參軍處薦任官、四川省高等法院首席書記官,涼山州稅捐處處長、安徽省鳳陽縣中及四川省資中縣中校長。四川省圖書館與成都市自來水公司等機構創辦者之一。1956年為四川省文史館館員。
作者:四川省文史研究館(成都)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