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西漢之前的古羅馬時代,古希臘偉大的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就著寫了《歷史》一書,講述地中海周邊地區的歷史、地理以及民族習俗和風土人情。他曾被譽為“歷史之父”。中國的西漢時期,司馬遷忍辱負重完成了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史記》也是人盡皆知的事。
“文化相對主義”指的是一種“其他人”看待“我們”就像“我們”看待“其他人”一樣的一種意識。民族的自豪心無人不有,這也解釋了“野蠻人”這個希臘人創造的名字,也就解釋了“中央王國”這個顯然以自我為世界中心的稱呼。現在的我們看這些古人的作品難免帶有民族歧視的味道,這和當時的戰亂及根深蒂固的習慣與思想有關。從當時的社會背景來看,司馬遷和希羅多德已經做到了不把其他民族看成低自己一等,公正地記錄歷史。中行說的例子便足以說明。中行說是一名被強行派遣到匈奴、怨恨漢朝統治、最后投奔匈奴單于的一名太監。《史記》第一百一十卷,《匈奴列傳》第五十中則記載了中行說面對漢朝使節的刁鉆提問巧妙地替匈奴圓了場的故事。這不僅保住了匈奴的顏面,還反過來抨擊了漢朝的制度和傳統,例如兄弟殘殺,改朝易姓,君王宮廷奢華享樂,不得民心,等等。
漢使或言曰:“匈奴俗賤老。”中行說窮漢使曰:“而漢俗屯戍從軍當發者,其老親豈有不自脫溫厚肥美以赍送飲食行戍乎?”漢使曰:“然。”中行說曰:“匈奴明以戰攻為事,其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飲食壯健者,蓋以自為守衛,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輕老也?”漢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廬而臥。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盡取其妻妻之。無冠帶之飾,闕庭之禮。”中行說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飲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飲水,隨時轉移。故其急則人習騎射,寬則人樂無事,其約束輕,易行也。君臣簡易,一國之政猶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惡種姓之失也。故匈奴雖亂,必立宗種。今中國雖詳不取其父兄之妻,親屬益疏則相殺,至乃易姓,皆從此類。且禮義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極,生力必屈。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備,故其民急則不習戰功,緩則罷於作業。嗟土室之人,顧無多辭,令喋喋而占占,冠固何當?”
凡是讀過這一段故事的人,大都為中行說的口才和智慧所欽服。哪怕他于漢朝來說是叛國賊,司馬遷也絲毫沒有吝嗇對他才智中肯的描寫。對于漢朝常年的游牧敵人的風俗習慣能秉筆直書,而不是歪曲或妖魔化,也實是難能可貴。《歷史》的作家希羅多德,也有類似的例子。他對埃及的記述體現了埃及這一“野蠻人”的民族自豪感。他記錄道,“他們固執地相信他們的書寫方法更加便捷,而我們用左手則顯得很尷尬”,“埃及人不愿意接受希臘傳統,或者說其他任何一種語言。”在書中某一處希羅多德還提到,“到現在為止我所寫的都是我直接觀察和研究的成果以及我的觀點;但從現在開始我的故事將會以埃及人他們自己的記敘為基礎。”與其站在以我最高的中心來俯視外來的一切,他愿意以平等的態度對待外國的文化。他承認,“希羅多德在此展示他調查研究的成果,以至人類的成就不被遺忘,偉大的作為不失其光芒,不管是希臘人的作為還是野蠻人的作為”。他甚至在他的作品中認可“幾乎所有希臘神的名字都來自于埃及”。若不是持有文化相對主義的態度,一個驕傲的希臘人是絕不會將自己的民族與野蠻人的傳統混為一談,不會客觀記述,更不會給予肯定。在幾千年前就能邁出這樣一步來書寫歷史的學家,的確有著非同常人的歷史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