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喻被譽為“文學中的文學”,“比喻是天才的標識”。如果幾個喻體從不同的角度進行多方面的描寫、說明,反復設喻去描寫說明同一個本體,那就是博喻。博喻又叫連比。精辟的博喻就像《天方夜譚》里的神燈一樣,具有無比神奇的力量,只要它一照耀,奇跡便立刻出現了:深奧變得淺顯,晦澀變得明朗,抽象變得具體,干癟變得豐滿,僵死變得靈動,直露變得含蓄。
博喻自古以來就是詩歌創作中常見的藝術手法。我們大家比較熟知的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在《琵琶行》中有段描寫:“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詩人連用十多個比喻摹寫過耳即逝的樂聲,細膩地表現了樂曲旋律的變化:舒徐流暢,沉咽低回,間歇停頓,激越雄壯,戛然而止。“如急雨”、“如私語”、“鶯語花底”、“泉流冰下”、“冰泉冷澀”等等音強、音高、音色、節奏各不相同的喻體形象,不僅調動了讀者的聯想和想象,而且作者對音樂的獨特感受也隨描寫的展開傾泄而出,何其痛快,不愧為“摹寫聲音之至文”。
再如《詩經》中的名篇《衛風·碩人》就成功地運用了博喻手法來表現莊姜之美:“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用多種鮮美的意象來顯現莊姜的儀態萬方的美貌。唐代的韓愈也是善用博喻的能手,著名的《南山詩》就連用四十幾個比喻,窮盡終南山的形相性態;《送無本師歸范陽》中“奸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淡。蜂蟬碎錦纈,綠池披菡萏。芝英擢荒榛,孤翮起連菼”連用四個意象,來形容賈島的奇特詩風。
詞中博喻手法運用較少,因為詞比詩更講究委婉含蓄,少于鋪陳,尤其避免語式的單調。然而,詞中也有非常成功的運用博喻的例子。如宋詞人賀鑄的《青玉案》:“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橋花院,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飛云冉冉蘅皋暮,彩筆新題斷腸句。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這是賀鑄晚年退居蘇州時的嘔心瀝血之作。詞中所喻的“美人”,自是他所追求目標的象征了。因“美人”可望而不可及,于是嘆息“錦瑟年華誰與度”,黃梅時節,作者想起暗戀的情人蹤跡杳無,愁腸百結。無賴中,閑愁不由得像無邊無際的如煙青草,似狂飛亂舞的滿城風絮,若淋漓不休的黃梅時雨,那般繁多、紛亂而綿長,又是那般迷茫,集中于眼前而不能排遣。詞人巧借三個具體的富于感染力的形象,反復加以形容,將這不可觸摸的“閑愁”化為三個有聲有色的景物,愁思之濃,溢于言表。
狀物寫景的散文運用博喻可以描繪出多姿多彩的景物特點。郭沫若的散文《石榴》為狀物散文之佳作,全文以石榴的剛健雋秀、熱烈向上,抒發作者不懼威壓、剛直不阿的昂揚奮發的激情以及對自由的向往和渴望。文中描寫石榴從花骨朵到果實的“妙幻的演藝”,先后用“紅瑪瑙的花瓶兒”、“希臘式的安普剌”、“中國式的金罍”、“露出一口皓齒”等作比,以妙喻連珠的描寫技巧逼真而又傳神地刻畫出石榴在這一“妙幻的演藝”過程中各種不同的形態特征,寫得妙趣橫生、“妙幻”無窮。
朱自清的《綠》堪稱一絕。作者筆下的梅雨潭之綠是富于形態變化的:當潭水平靜時,“那醉人的綠呀!仿佛一張極大極大的荷葉鋪著”;當潭水微動時,“她松松的皺纈著,像少婦拖著的裙幅”;而當潭水晃動時,則“像跳動的初戀的處女的心”,不但有形,而且有情了。這綠是光亮的:“滑滑的明亮著,像涂了‘明油’一般。”這綠又是不乏質感的:“有雞蛋清那樣軟,那樣嫩。”這綠還是純凈的:“不雜些兒塵滓,宛然一塊溫潤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作者就是借助這些連貫而下的妙喻,細膩地描寫出梅雨潭水的形態、光澤、質地、色彩等不同方面的特征,多層次、立體地再現了梅雨潭不同凡響的綠的個性,使人在聯想和想象的世界里一睹梅雨潭綠之芳容,禁不住心旌“搖蕩”,“驚詫”無比。
描寫人物的文章運用博喻可以使人物形象形神兼備。《明湖居聽書》白妞出場一節,在描繪了主人公“秀而不媚,清而不寒”的儀表之后,又用濃墨重彩刻畫她兩眼的一顧一盼:“那雙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寶珠,如白水銀里頭養著兩丸黑水銀,左右一顧一看,連那遠遠坐在墻角里的人,都覺得王小玉看見我了。”作者采用“畫眼睛”的方法,多方酣暢淋漓地設喻,盡顯其妙。“秋水”見其明凈,“寒星”顯其清透,“寶珠”示其光亮,“水銀”寫其溫潤,酣暢淋漓地把白妞“心靈的窗戶”展現開來,一個光彩照人的形象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劉心武的短篇小說《班主任》一連用“播種機”、“大笤帚”兩個喻體來比喻張老師耐心細致做學生的思想政治工作:“張老師卻是一對厚嘴唇,冬春常被風吹得爆出干皮兒;從這對厚嘴唇里迸出的話語,總是那么熱情、生動、流利,像一架永不生銹的播種機,不斷在學生們的心田上播下革命思想和知識的種子,又像一把大笤帚,不停地把學生心田上的灰塵無情地掃去。”
議論性的文章運用博喻可以使抽象的道理變得具體可感。如荀子的《勸學》這樣寫道:“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吾嘗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見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于物也。”為說明“假物”的重要,這一段反復運用“登高而招”、“順風而呼”、“假輿馬”、“假舟楫”等四個比喻,說明人借助于學習,可以有很大的進步,充分論證了學習的重要作用,而荀況雄辯家的氣勢也突現了出來。
(作者單位:建湖縣蔣營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