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公驥的學術風范

　　在中國學術界，楊公驥先生以其中國文學史研究的卓越成就而享譽學林，他的一些重要著作，如《中國文學》（一九五七）、《唐代民歌考釋及變文考論》（一九六二）等書，都是以中國古代文學為研究對象，論述其發(fā)展演變的歷史過程、內(nèi)在規(guī)律以及相關問題的。同時，楊先生的學術研究，又遠遠超出了單純的文學史研究的范圍，而在眾多的學術領域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只要翻開《楊公驥文集》，就會發(fā)現(xiàn)，其中許多論題都深刻地涉及到哲學、史學、語言學、訓詁學、考古學、民俗學等眾多學科的廣泛領域，并以其廣闊的學術視野、嚴謹?shù)目茖W精神、強烈的時代精神、深沉的使命意識，在二十世紀中國學術史上打下了深刻的烙印。今天，在楊先生九十周年誕辰之際，總結(jié)和弘揚其學術風范，對進一步推進學術事業(yè)的不斷發(fā)展，顯得具有特殊意義。
　　在先生晚年，我曾忝列門墻，在他指導下攻讀中國古代文學博士學位，得隨諸位學長之后，親聆先生教誨。耳提面命，春風化雨，使我略知門徑，受益無窮。今天，紀念先生之業(yè)績，緬懷先生之風范，音容笑貌宛在眼前，內(nèi)心充滿感恩之情。僅就管見所及，略述所知。
　　堅定的思想信念
　　在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家中，楊公驥學者的風范獨樹一幟。堅定的思想信念，使他的學術研究能夠高屋建瓴、睿智透辟，顯示出深刻的理論思辨性。他早年投身革命，即潛心研讀馬克思主義著作，無論條件多么艱苦困難，不管是在戰(zhàn)爭年代延安窯洞的油燈下，還是在動亂時期長白山區(qū)的火炕上，都從沒停止過對馬克思主義學說的探索和思考。他對于馬克思主義的堅定信念和執(zhí)著追求，是與他對民族命運、人類發(fā)展的深切思考緊緊聯(lián)在一起的。他在一九五一年寫出《中國文學》講義第三稿，曾受到教育部的表揚，被認為“廣泛地掌握資料”，“有創(chuàng)見，并能以馬克思列寧主義觀點處理中國文學史上的某些問題”（一九五一年十二月九日《通知》）。在半個世紀的學術生涯里，楊公驥始終堅持從中國社會和人們的物質(zhì)生活出發(fā)，以社會存在為基礎，來分析研究由此而形成的精神生活，探討民族精神生活的共性和個性，進而揭示不同文化形態(tài)（特別是文學藝術）的聯(lián)系、過程和規(guī)律。
　　當一種思想學說躍居一個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tài)、達到指導性的精神地位，在其錯綜復雜的精神現(xiàn)象之下，在社會物質(zhì)生活的深層基礎中，一定蘊含著極為強大的歷史必然性。馬克思主義在二十世紀中國的成功確立，及其所蘊含的強大生命力，恰好印證了這一規(guī)律。而作為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思想學說又必須時刻保持清醒，避免任何有意或無意、善意或惡意的教條化，以致脫離了物質(zhì)生活和社會實踐的根本走向，變成一種不切實際的精神幻影。在這里，“實事求是”無疑是最能體現(xiàn)中國民族智慧的不可或缺的引導和啟迪。
　　關于馬克思主義在中國文學研究領域的應用，學貫中西的錢鍾書先生在《古典文學研究在現(xiàn)代中國》的演講中指出：“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應用，發(fā)生了深刻的變革，我只講我認為最可注意的兩點。”“第一點是‘對實證主義的造反’”，“反對實證主義并非否定事實和證據(jù)，反對‘考據(jù)癖’并非否定考據(jù)，??但是這種考據(jù)不是文學研究的最終目標，不能讓它喧賓奪主、代替對作家和作品的闡明、分析和評價。”“第二點是：中國古典文學研究者認真研究理論?！痹谶^去，“研究中國文學的人幾乎是什么理論都不管的。??就是研究中國文學批評史的人，也無可諱言，偏重資料的搜討，而把理論的分析和批判放在次要地位。應用馬克思主義來研究中國古典文學就改變了解放前這種‘可憐的、缺乏思想的’狀態(tài)”。錢鍾書所指出的運用馬克思主義研究中國文學這兩點特征，在楊公驥的學術研究中極為鮮明地體現(xiàn)出來。他始終注重全面系統(tǒng)的資料搜集、建立扎實可靠的理論依據(jù)，但反對為材料而材料、為考據(jù)而考據(jù)；他始終堅持在堅實廣泛的資料基礎上，融會貫通地認識歷史，發(fā)掘規(guī)律，從而提煉出獨特的思想，形成比較系統(tǒng)的理論。
　　值得指出的是，楊公驥堅持運用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方法解決中國文學、歷史、文化的相關問題，但卻堅決反對將馬克思主義標簽化、教條化的做法。他反復強調(diào)：“對于古代文學，必須運用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方法加以分析與綜合，經(jīng)過科學推論得出理論性認識。但理論只能表現(xiàn)為研究的結(jié)果，并不可以作為研究的前提。今日的觀念，只可用來分析古人，而不可賦予古人。因此，不可把今天的一些標簽語超時間、超空間地加在古代作品上面。”“古云：‘金針度人’，我們主要是要學習馬克思的‘針法’，從事新的創(chuàng)造，而不是把馬克思制作的‘外衣’披在身上。這就是說，要做馬克思主義式的生產(chǎn)者，而不是馬克思主義條文的消費者。”強調(diào)理論精髓的把握和科學方法的運用，反對皮毛式的作業(yè)，對教條主義保持清醒的警覺，無論在當時還是現(xiàn)在，這都是耐人尋味、富于重要的啟示和指導意義的。
　　理論的生命力來源于對現(xiàn)實世界的深層次把握，透過紛繁復雜的表象，從不同范圍、不同門類、不同程度上，探究和揭示宇宙自然、人類社會的相互關系、深層特質(zhì)和內(nèi)在規(guī)律。空洞的理論是蒼白的，失去了與現(xiàn)實世界緊密聯(lián)系的理論是沒有生命力的。但是，人們對于空洞理論的排拒，不應該成為輕視基于千百年社會實踐而形成的思想智慧和思辨能力、放棄對客觀世界和主觀世界進行綜合性、宏觀性理論認識和把握的借口。正如恩格斯所說：“一個民族想要站在科學的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沒有理論思維。”而正是深刻的理論思維的水平和能力，成為楊公驥突出的學術個性。傅道彬先生指出：“在二十世紀最有成就的學者行列中，??無不受到了新的學術思潮和理論的影響，無不具有學術方法的創(chuàng)新，比起新資料的發(fā)現(xiàn)，新思想新思潮的影響更刺激了一個時代的學術創(chuàng)造力和創(chuàng)新精神。??王國維、陳寅恪、錢鍾書、楊公驥留給人們的不僅僅是堅實厚重的文獻考據(jù)，更有超乎常人的理論見識和思想洞察力。”在楊公驥的學術研究中，既顯示出學者的豐厚底蘊，也呈現(xiàn)出思想家的睿智風采，他基于堅實的思想信念而展現(xiàn)出來的深邃的理論思辨性和思想洞察力，成為其學術風范的最鮮明的標志。
　　 廣闊的學術視野
　　楊公驥幼承祖訓：“不博則不能通，不通則不能精”，“不通百經(jīng)，不能專一經(jīng)”。早在中學學習時，就曾閱讀過有關天文、歷史、經(jīng)濟學、哲學、心理學、倫理學、民俗學、考古、語言學的許多著作或譯文，從而為畢生治學打下了廣闊而堅實的基礎。及至投身革命事業(yè)，客觀上所面臨的環(huán)境，主觀上所思考的問題，都遠非某個單一的具體學科所能應對和解決。所以他涉獵和研究 都非常廣泛，具有眾多學科的淵博知識，并能夠融會貫通，深入發(fā)掘，形成自己的獨到見解和系統(tǒng)理論。
　　雖然楊公驥以中國文學史家稱譽學林，但他在人文社會科學的許多領域中，都提出了獨到見解，做出了重要建樹。這當然是由其個人的知識結(jié)構(gòu)和學術志趣所致，但同時更是出于對時代使命的自覺擔當。如在歷史學方面，對中國上古時代社會性質(zhì)的研究；在考古學方面，對東北地區(qū)史前文化遺址的發(fā)掘；在語言學哲學方面，對漢語詞根孳生及其所涉及的重要的認識論問題的梳理；在民俗學方面，對古代黃河流域和東北亞地區(qū)居民的生活方式及風俗的揭示；在民族學方面，對西藏古代歷史發(fā)展的尋索等等，無不顯示出廣闊的學術視野，達到了融會貫通、博大精深的境界。一九四八年，他在艱苦條件下主持發(fā)掘吉林西團山史前文化遺址，并親自撰寫了《西團山史前文化遺址初步發(fā)掘報告》。其中為了說明族屬，公布了西團山人的頭骨示數(shù)；同時，將發(fā)掘出的與古代黃河流域陶器同形制的陶鼎支撐圖版予以公布。這是在東北地區(qū)發(fā)掘或公布的第一個完整陶鼎，顯示出高度的學術水平。對此，郭沫若先生曾予以高度評價。他在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五日給《東北日報》的信中寫道：“這是一篇很有價值的學術性的文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