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奧秘,返得真觀”是陳嘉映先生在《海德格爾哲學概論》中對海氏真理觀的精概論斷。后期的海德格爾傾向于把存在的顯現和其隱而不顯的“奧秘”相提并論,認為真理只能在這一顯一隱之中開展。而在源始的開展中,道理自有其深,便也自有其真。有鑒于此,陳先生常言,對于真正的哲學討論,正確與錯誤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思行在何種深度上。
海德格爾哲學用語艱澀,理路曲折,然陳先生深探其奧秘之境。陳先生是海氏早期名著《存在與時間》的主要譯者。一九八七年的中文譯本出版以后,國內學術界反響極大。雖然翻譯在原則上無法再現原文的全部風貌,但陳先生的譯文卻頗得海氏行文之神采。陳先生對中西語詞的細膩分殊皆具敏感,其翻譯用詞考究,有時遷想妙得,令人拍案。“此在”、“領會”、“現身情態”、“上手”、“現成在手”這些海氏哲學的特色語詞沒有一個不是經陳先生深思熟慮、躑躅良久而后敲定的。翻譯總是帶著理解的翻譯。陳先生選詞用詞不只力求字面對應,更努力切合語詞的橫向關聯,凸現海氏寫作《存在與時間》的整體意圖。比如,陳先生曾言,他之所以要把“verstehen”這個一般譯為“理解”的語詞翻譯為“領會”,就是因為海氏把“此在”看做是“能在”。“此在”不是現成的事物,也不是現成的能力,它是其可能性,它會(能夠)領受其生存。
陳先生長期致力于《存在與時間》的翻譯工作,多少年來對這本譯書的選詞用句一直縈懷,故而二○○六年又出版了這本譯書的修訂本。不過,陳先生對海氏哲學的研究并未止步于對《存在與時間》的考究琢磨上。一九九五年出版的《海德格爾哲學概論》不僅展現了海氏哲學的整體面貌,討論了海氏一生念茲在茲的重大問題,更標示出了海氏哲學的困難以及進一步思考的可能性和方向。這部書稿原是一九八八年即已寫就的,可見陳先生早在翻譯《存在與時間》之際,便已對海德格爾哲學的總體面貌深有領會了。此書的前半部分主要討論《存在與時間》中的議題以及這些議題在海氏后來著作中的發展;后半部分則側重海氏中后期的著作,圍繞真理、藝術、語言、科學技術這幾個大問題展開討論。
陳先生對海德格爾思想之宏深多有贊嘆,但他從來都不滿足于只是追蹤大哲的思想線索。在介紹之余,陳先生每每出來評論幾句,擺出問題的實質,拈出思想的矛盾和困難,緊追不放地指出一連串繼之而起的難題。在大哲某些思之不深、不慎之處,陳先生甚至忍不住要數落幾句。海德格爾是大哲中的大哲,卻也難逃被陳先生數落的“厄運”。比如,陳先生不滿海氏在《藝術作品的起源》中把美看做是注入作品的光照,他曾批評道:“這種說法最多在濫套黑格爾對美的定義,要么就在重復人人都會說人人都說著的陳詞老調。”緊接著,陳先生又列舉了把美看做光注入作品這種思路的困難所在。聽著陳先生的“數落”,你一點也感覺不到陳先生對海德格爾的倨傲或不敬,反能體會到何謂思的真誠。敢是陳先生有意無意移栽了希臘求真的執著和熱情?常人的數落令人心煩氣躁,陳先生的“數落”以及后續的追問卻把我們帶入思的深涼處。
雖說海德格爾用語晦澀難明,但對我們這些哲學生卻別有一種魔力。不管是真懂還是假懂,不管是理解了幾分還是了悟了幾分,只要用上海德格爾的詞匯,我們的言談就好似穿上了華麗的表演服,不顧影自憐——也難。陳先生深知海德格爾思想之穿透力,其講課時常常信手拈來海氏名言作為佐證。然而,他卻不主張我們年輕人以海德格爾哲學作為自己研習哲學的起點。根據陳先生的意思,海德格爾從演習數學到修煉邏輯學,從攻讀修辭學到遍覽哲學史,根基內力已經深厚,然后他開始自編自造,化形于無際。但我們年輕人一上來就去效仿那無招勝有招的架勢,去標榜自己的“詩化”,必定會毫無進益,甚至走火入魔。雖然我信服陳先生的教導,常常告誡自己不能懸浮在海氏的玄辭妙語上“空談義理”,但有時還是忍不住在課堂上自顧自地說上一通。看來,“祛魅”還需一個長期的過程。
不過,有趣的是,陳先生長期深入“魔窟”,身上反倒產生了一種抵御魔魅的理性力量。陳先生行文向來以剛健質樸、清晰曉暢見長,即便是這本《海德格爾哲學概論》也并非“玄而又玄”的秘籍。一九九九年,陳先生更是刪繁就簡出版了《存在與時間讀本》,以期深愛哲學的青年不因翻譯之繁復而對此書望而卻步。在我看來,海氏的思想經過陳先生的“概論”和“刪削”理路更加顯豁,問題也更為落實。不過,這種顯豁和落實卻并不減輕、NxBhBuXU8VJ6PvuUQuILrQ==反倒加重了思考的負擔,因為陳先生的分析和提問削尖了我們對思想和現實的感覺,讓那本來無從察覺的問題作為問題顯現了出來。
先生向來不愿人家稱他是“專家”。雖然對海德格爾哲學親熟到能直接引用背誦的地步,但對能否獲得海氏專家這一“榮譽稱號”他大概也是無所謂的。陳先生常說,哲學不是專業,是專業之間的對話,他要追蹤的是實質性的哲學問題,而不是探究對這些問題的論述歸屬于誰。正因如此,陳先生的現象學視野不會僅僅局限在海德格爾哲學那里。陳先生不常提胡塞爾,然每次論及,往往一語中的,讓我這個在現象學里閑逛的年輕人頓覺眼前一亮。
記得陳先生曾說過,雖然他完全不能同意胡塞爾的整體思路,但好的哲學其價值不在于提出了一種思路或一個觀點,而在于它的中下層,也就是它mpQjJOiLCGkMsVbe866nSw==對具體問題的討論。的確如此。作為現象學的創始人,胡塞爾對“意識共現”、“目的論”、“同一性”等問題的敏銳感覺和深入思考只有細讀胡塞爾的著作才能體察。此外,陳先生對胡塞爾和海德格爾的思想繼承關系以及二者所持現象學之差異也有過精到的闡論。他曾拿維特根斯坦前后期作品的聯系來比附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與胡塞爾現象學的關系。《哲學研究》處處都在與《邏輯哲學論》中的觀點和設想爭論;《存在與時間》則整個地以胡塞爾的現象學為鵠的。
眾所周知,胡塞爾批評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是“人類學”。擁護胡塞爾的人大多同意胡塞爾的這一評判,因為海德格爾的生存分析的確沒有達到胡塞爾意識現象學努力追求的“客觀性”或“確真性”。而支持海德格爾的人則往往對此批評不屑一顧,認為胡塞爾期待的那種脫歷史的純粹意識只是一個幻影。長久以來,我一直在這兩種現象學觀念的漩渦里打轉,覺得雖然兩方各執一詞,但似乎都有些道理。然而,陳先生卻常強調海氏之言,說在哲學探討的領域,我們從來不能因為角度的不同而宣稱觀點的對等性。如果我們就某個問題發生了爭論,那么我一定要能說明我所持的這個道理更真、更深,甚至能融貫你所談的道理,而這才是“求真”的態度。可是如何逃出這個力量對等的漩渦卻著實令我迷惑。
還好,陳先生幫我指明了出離迷宮的道路,給我提供了化解漩渦的方劑。據陳先生言,海德格爾追求的真理始終是對人顯現的真理,因此脫開人就無所謂真理。在這個意義上,胡塞爾的這一批評并不構成對海氏哲學的挑戰,因為哲學追求的真理本就不是自然科學所追求的那種脫歷史、脫感性的“客觀真理”。但另一方面,海氏在《存在與時間》中把源始的生存現象規定為現身情態、領會和話語,把沉淪的日常樣式規定為閑言、好奇和兩可,這些生存論規定雖然不無深刻的道理,但的確沒有達到真理所要求的“客觀性”。在這個意義上,胡塞爾對海氏哲學的這一批評卻可謂是直中靶心。
其實,陳先生以上的評判包含著他對哲學真理與科學真理之區別的厘定,包含著他對哲學、科學、常識的深思。據陳先生言,哲學-科學一向以脫離“主觀性”追求“客觀性”為目標,但這其中卻有兩層的脫主觀性。第一層脫去的是主觀任意性,這是哲學和科學的共同追求。但第二層脫主觀性卻以洗凈感性為目的。此一“脫”并非哲學的追求,而是科學之追求。陳先生二○○七年出版的《哲學、科學、常識》主要處理的就是現代科學如何從哲學-科學中獨立出來的,以及科學真理和哲學真理與我們的日常思考和感受的關系。陳先生在《真理掌握我們》、《無法還原的象》等多篇文章中也從不同的角度涉及這方面的問題。
科學技術問題是海德格爾關心的核心問題之一。早在《存在與時間》中海氏就曾討論過科學的數學性籌劃,并斷言數學的生存論基礎較窄。海氏后期的作品更是大量涉及科學、技術與西方形而上學的內在關系。陳先生熟讀海氏哲學,相信定從中獲益不少。不過,和他對待其他問題一樣,陳先生總會指出海氏思考的不足,并試圖朝前多走幾步。在《海德格爾哲學概論》中,陳先生認為海氏關于數學性的說法還很粗糙,興許陳先生就是因此萌發了寫作《哲學、科學、常識》的愿望。海氏一貫強調我們是先聽到車聲、馬聲、敲門聲,要聽到那種純粹的聲音則需要抽象和訓練。陳先生贊許海氏的思路,但卻進一步認為,我們即使進行抽象也無法“聽到”純粹的聲音,因為科學還原論所倚仗的感覺與料(sense-data)根本是一種“知性構造”。
概而言之,陳先生處理科學問題的角度和方法與海氏多有不同。不說別的,只從《哲學、科學、常識》這本書的題目著眼,我們就可以看到“常識”在陳先生哲學視野中的分量。在那本書里,陳先生想說的是:現代科學雖然為我們提供了一幅有關世界的整體圖畫,但卻容不下我們的常識,容不下我們的真情實感。因為科學并不關心我們的日常世界;直接解釋我們情感、道德和藝術的是哲學。雖說海德格爾所說的“常識”和陳先生所說的“常識”并不相同,海氏的“常識”所指的基本上是哲學的初級反省,但無論如何“常識”,“常人”卻總是和流俗的觀念聯系在一起因而受到海氏的貶斥。
也許有人會說,陳先生定是同時受到后期維特根斯坦的影響,受到日常語言學派的影響,所以才會強調常識。這話說得對,但未免說得輕飄。陳先生受很多西方大哲的影響,同時也深愛中國傳統思想。陳先生對莊子的解讀總是那么精彩,時常令人有耳目一新之感。他講解麥金太爾《追尋美德》時,不忘對中國傳統道德狀況進行一番歷史勾勒,而其敘述是那么富于洞見。陳先生借海德格爾的自我學說解說麥金太爾對自我的探究,他則有時隱沒有時顯現在這兩位大哲思想的互動與共鳴之中。陳先生是通透的,因為陳先生把所學化入了自己的血液,化入了他對現實的關切。從《救黑熊重要嗎》到《跳水救人時想什么了》,你可看到陳先生思想的力量來自許多東西方的大哲,但你更能直接感到這種力量首先源自他自己。
昔日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有云:“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在我看來,對此一點,哲人亦然。只不過,對哲人而言,“入乎其內”與“出乎其外”并不是一個先后的過程。只有生存得深,才能觀看得真。陳先生的通透正由此而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