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映在《說理》中把語言稱作“一種最典型的實踐”。單拎出這句話,聽上去或許挺古怪的。首先,我們的直覺可能會被某些熟語說法吸引到相反的方向:比如一個人可以“說的一套,做的一套”,可以是“言語的巨人,行動的矮子”,事情“說來容易做來難”等等。這些說法似乎支持同一種直覺:說與做——更“理論”點說,“語言”與“實踐”——直是兩碼事,而且,似乎說總比做來得省事。
這個簡單的直覺背后布滿了疑點。說與做總是兩碼事嗎?說出了承諾,可不就是做出了承諾?說總比做來得輕易?承諾的履行的確難過一句輕飄飄的誓言;但要把我們在行止日用中默會的道理講說明白,同樣要求特別的能力。實際上,“說”與“做”會在若干不同的維度上形成錯綜交織的對照與聯系。說出承諾與履行承諾,可以視作說與做的關系,但也不妨視作做與做的關系,兩種具有內在關聯的行為之間的關系。當然,也可能他 嗦嗦解釋了半天,卻沒有做出任何真正的解釋。但我們不也說“他說了半天,什么也沒說出來”嗎?奧斯汀提出“言語行為”,一個要點就在于破除說與做的簡單二分。八哥學話,卻不會說話。要說得有內容、有意義,就要使說話具備行事的力量。
籠統地談論“說”與“做”,難免空泛。以言行事與其他行事方式相比較,有何獨特之處?明理與說理,道理與言說,為什么具有特別內在的聯系?在何種意義上,對語言的反思有助于系統論理,乃至為后者所必需?在這些問題的若干緊要的關節點上,陳嘉映的《說理》為我們樹立了一個指示的路標。
在我看來,《說理》對實踐與語言之辨的直接論述雖然不多,卻構成了問題索解的一條極為重要的線索。根據陳嘉映的洞察,實踐與其他行事方式的區別首先體現在實踐的自治性上。“我們的各種實踐活動,都含有自治的維度。”為了種樹,我們挖個土坑,這不是實踐。因為在挖坑這類事情上,沒有什么既定的實踐準則可供參照,坑要挖成什么樣子,全由種什么樹規定。把坑挖好,涉及技術,但不涉及規則。與之形成對照的是,我們訴諸詞句來表達感情、講故事、說道理,但這些詞句本身從屬于一個大的語言系統。拋開一門語言的既定語法,我們無從判斷一個說法是否合用。種樹要求挖坑,但挖坑不要求種樹。語言卻可以“造就自身的目的”。只有會說話的人才可能產生講說一番道理的沖動。在這個意義上,藝術、行醫、政治都更類似于語言,應共同歸屬于“實踐”的范疇。
從自治性理解實踐、理解語言,這條思路并不新鮮。希臘語的praxis(實踐)源于動詞prassein(做),廣義上可以指一切有目的的活動。但早在亞里士多德那里,“實踐”已有了更為限定的意指。依照主流的解讀,狹義的praxis特指目的內置于活動自身的人類活動,與只具有外在目的的poiesis(制作)相區別。維特根斯坦強調語言的任意性與自治性,維氏研究學界對這一論題的討論可說汗牛充棟。但《說理》語法章對自治性的考察仍然新意迭出。陳嘉映的核心洞見體現在這一問題上:語言——廣而言之,實踐——是不是完全自治的?換言之,語言與實踐的目的是否只由其內部的規則、規范決定?答案是否定的。實踐活動的重要特性在于,其目的既不全在實踐之外,也不全在實踐之中。
游戲是完全自治的活動。“他游戲,因為他游戲。”(海德格爾語)我們下象棋,可以說是為了贏棋,但贏棋這個目的完全內置在象棋規則中。盡管可以為游戲附加上一些外部目的,比如為了贏錢而下棋,但這些目的與游戲的關系是純然外在的,恰恰要把這類外部目的排除到下棋之外,我們才能充分體味下棋的意趣。維特根斯坦強調語言的自治,麥金太爾強調實踐的自治,都喜歡舉象棋為例,道理也就在這里。不過,陳嘉映指出,正因為游戲沒有外部目的,以游戲范型來理解語言與實踐,極有可能失之毫厘,謬以千里。一門具有深厚傳統的實踐活動不單單從外置于這類活動的目的中汲取標準與意義,這是事情的一面;這類活動卻也并非悠然飄游于我們的生活日用之外,這是事情的另一面。我們在行事中說話,以說話來行事,語言必須在最廣闊的范圍對現實做出應對,因此,語法不可能只是一套游戲規則。
維特根斯坦也常用工具比喻來討論語言的自治性。陳嘉映注意到,在象棋范型與工具范型之間存在著很強的張力。游戲排除了一切外部目的,讓人“樂在其中”。相反,工具必須有用。“不管工具的構成有多復雜,它總受到其功用的約束。”在這個意義上,語言更像一門復雜工具,而不像象棋。“合用使語法受到約束。”人類辨別顏色的能力大體相當,但各門語言的顏色詞有很大差別。這個例子鮮明體現了語言的自治性,但不表明顏色詞的設置是全然“任意”的。顏色詞的設置仍要“為現實負責”:不是在與顏色的自然事實一一對應的意義上,而是在合用的意義上,即:適合于我們在生活日用中言說顏色,言說現實。“我們不能在符合意義上談論語法的對錯;我們談論語法是否合宜。”
“語言是一種工具。”對這個命題已廣有批評,不過在陳嘉映看來,很多情況下錯不在這個命題,而是人們對工具理解得不夠。“我們不僅制造工具,我們也被自己的工具塑造著。”在年深日久的實踐傳統中,工具逐漸獲得了某種程度的自治性,不再是用以達成目的的純粹外在手段。維特根斯坦認為形而上學錯把“概念問題”當成了“事實問題”,而這個錯誤很大程度上源于忽視了語言的自治性。“物體是有廣延的”,這曾經被視作對世界本質結構的描述,而維特根斯坦稱之為語法命題,取決于我們對現象的陳述方式。為了凸顯這層差別,維氏甚至把哲學直接定義為“語法性的考察”。
陳嘉映敏銳地指出,維特根斯坦的一系列重要表述中,語言的自治性被過分夸大了。為扭轉形而上學的思考模式,這種夸大情有可原,不過也留下了諸多問題。語言的自治集中體現在語法規則上:一個說法是否合乎語法,完全由這門語言本身說了算。但哲學論理要求的不是說得合乎語法,而是說得合乎道理——盡管說理從不可撇開特定語言的語法。語言中蘊藏著廣泛深厚的道理,但這些道理更主要地體現在語詞的用法上,而非一般的語法規則上;正如棋理體現在怎么行棋上,而非象棋規則上。說話必須遵行語法,但遠不止于遵行語法。在陳嘉映看來,與其把語言理解為遵行規則的活動,不如理解為“規則轄制的活動”。
語言并不是完全自治的。與下象棋時“盲目地”遵從象棋規則不同,我們對某種實踐規范的遵行從來不是盲目的。一方面,行事的道理受到既有規范的約束,另一方面,行事方式的轉變,理解的轉變,也會促使我們修訂既有的規則、約定。這樣循環反復的結果,愈是在一門傳統深厚的實踐活動中,“道理與約定”就愈是難解難分地“交纏在一起”。陳嘉映指出,在人類的諸種精神建制中,語言實踐的傳統最為穩定,所涉范圍最為廣闊,正因為如此,語言中要這樣說而不那樣說,常常凝結著根本的道理。對道理的探索本身就要求我們不斷地轉向語言。
實踐規范形成于各自分殊的文化傳統中,但實踐的人要應對的現實處境具有更為一般的共通性。哲學中的概念考察工作致力于從特定的語言規范中發掘一般的、普遍的道理,所要依賴的不僅是語言的自治性,而且更多是語言的互通性。在這個意義上,維特根斯坦的“生活形式”概念是對“哲學語法”的一個不可或缺的補充。“概念系統隨語言而異”,但不同語言之間仍可以翻譯溝通。“這是因為,語言是從自然中生長出來的,語言之外,有著一個共同的世界。”(陳嘉映:《分殊文化,共同世界》)或者,若干個可以共通的世界。陳嘉映提議,應一般地從“可翻譯性”上來理解“普遍性”。沒有一套普適語法,不過,我們仍可以借助特定的語言洞見一般的道理,說出一般的道理。
在我們這個時代的論理實踐中,陳嘉映是一個先行者。如何用漢語寫作好的哲學,《說理》為我們樹立了一個典范。傳統、規范的形成需要的是典范的力量,這一點陳嘉映多有強調;于是我們有理由相信,也許有一天,哲學將以會說中國話為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