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理》序言起首說:“這本書的主線是道理與說理的關系,道與言的關系。”其實,看似不酷的書名“說理”已暗自應和了這一主線,“說”和“理”合為說理,題目自己點題。序言末尾則引用老子“道可道,非常道”。篇幅極短的序言,引而不發,卻已透出立意深遠,立言無虛的心意。
并非很多年以前,中國曾有一個“全民哲學”的時期。身為哲學家,陳嘉映先生視之為不正常的時期。并非因為那時的“哲學”是錯誤或空洞的。在《夢想的中國》一文中他說:
我夢想的國土不是一條跑道,所有人都向一個目標狂奔,差別只在名次有先有后。我夢想的國土是一片原野,容得下跳的、跑的、采花的,在溪邊濯足的,容得下什么都不干就躺在草地上曬太陽的。
與此相通,《說理》1.2節說“有多種方式達乎道”,“我們畫畫、下圍棋、解牛、辦實業、從政,也可能‘所好者道也’”。哲學的特異之處,是“哲學通過說理達乎道”。哲學和足球不大一樣,哲學從頭到尾都在言說,哲學和小說也不大一樣,哲學從頭到尾都在說理。可是,道理豈非人人都在說,那么人人都在做哲學了?也許人人都有一點做哲學的傾向,這一傾向卻不止是說理,而是窮理。“什么道理初說起來都像是可以成個道理,稍加追究,卻難免生出疑問,需要進一步澄清。這樣從一個道理追向另一個道理,謂之窮理。所謂哲學,大致就是窮理。”(4頁)
然而窮理求道的道卻不是高高在上。“道甚至根本不在上,而就在我們的層面上,在各界之間融會貫通。”(15頁)系統說理(窮理)的系統性不是建筑式的層級結構,仿佛各原理按其基本的程度層層搭建起來,而是網絡式的相互交織。“網絡沒有開端。我相信,窮理必定是循環式的,而非線性的發展。”(38頁)論理系統依托于生活世界的支撐。這種網絡不是凌空而下的天網,而是大地的道路之網,地面的起伏、地層的結構、走于其上的人,都影響著道路的斷續。
哲學與語言學
本文的目的是指出《說理》二至四章中的一條線索。《說理》本身是一個系統說理的網絡,其中的線索是繁復且相互交織的,乃至作者曾考慮不分章只分節。即便是某一部分的主要線索,也無法“概括”其義旨。所謂線索,無非是提供一個看待的角度,一幅換步移行的景貌。
《說理》第二章的題目是《哲學為什么關注語言?》這問題是在語言轉向的背景下提的。二十世紀西方哲學的“語言轉向”,一個重要的“轉身”是區分事質研究和概念研究(語言研究)。這一區分又是在科學與哲學分野的大背景下做出的。“philosophia曾為一切知識的總稱??今天,哲學與科學各司其職。”(50頁)粗略地說,科學是事質研究,哲學是概念研究。過去的形而上學往往把概念問題誤會為事質問題,成了一種幻造的科學。
然而,語言轉向也帶來了一個疑問:“既然所謂哲學問題、形而上學問題,其實是語義問題,那么,哲學豈不是應當劃歸于語言學了?”(53頁)今天的哲學只是做點語言分析(語法分析)?哲學如何區別于語言學?“語言轉向引導我們更明確地把哲學與物理學區分開來,然而我們又面臨一個新的問題:怎么把哲學與語言學區分開來?”(54頁)這個問題不僅僅是非哲學家的問題——霍金在《時間簡史》中曾對此做過揶揄——也是哲學家自己的問題,是語言轉向后的哲學中始終在那兒的問題。
這個基本疑問是《說理》全書反復觸及的一個核心之點。在我看來,尤其在二至四章(或許還可加上第五章),是一個主要的主題;當然,這個主題時而在高音區,時而在中音區,時而在低音區,與其他主題交織呼應。澄清這個疑問不是此書唯一的主題,也不是此書澄清“哲學是什么”時的唯一指向;欲把第五章《感覺與語言分析》歸于這條線索時,我們覺得猶豫——這種猶豫剛好體現了此書自己指出的一點:“理解理解本身從來不是單獨的目的,我們始終與理解世界聯系在一起來理解理解。”這話反過來說也同樣重要:理解世界始終牽扯到理解理解。(104頁)“哲學是什么”本身是一個哲學問題,但絕非唯一的哲學問題,也絕非此書的唯一要旨。
窮理與達道
在這條線索中,第二章的地位是統領式的。此章直面哲學和語言之間關系的種種困惑,指明語言轉向的一個根本之點在于“對象化之知”和“有我之知”的分野。這當然是從另一個角度解說“事質研究”和“概念研究”之分。語言轉向突出了哲學并非對象化之知,但是若把哲學混同于語言學,從前門趕出的對象化之知就又從后門溜了回來。語言轉向后的哲學重視語言,與語言學之研究語言,雖然頗有相似之處,也不乏重疊之處,但根本的取向不同——語言學恰是以對象化的方式研究語言。
哲學為何與語言糾纏不清?“有多種方式達乎道”,哲學通過窮理達乎道,但“通過窮理達乎道并非與其他種種達乎道的方式平行的一種方式,而是達乎道的高標特立的方式。因為道與言說緊密交織”(29頁)。一方面,語言中凝結著人類對世界的根本理解,凝結著根本的道理;另一方面,哲學在說理時采用了論證的方式,而唯有語言能論證(54頁)。陳先生接著說,“這兩個方面是緊密相連的”。但如何緊密相連?在這里我愿對此給出一點自己的解讀。
在引人入勝的第七章《看法與論證》中,首先討論了柏拉圖《泰阿泰德篇》中提出的Episteme定義,英語一般將其譯為“science is justified true beliefs”,即“知識是經過辯護的真看法、真定義”。這里的“justified”譯的是“λóγο”,即Logos。陳先生指出,整句的更恰當譯法是“哲學—科學是由說理—論證展示為真的深厚信念”。
或可說,真知是帶有Logos的真看法。怎么叫“帶有Logos”?把此句中的Logos譯作“說理—論證”極富啟發性。但若把這里的Logos理解為論證,那么自然的追問是:什么樣的論證?當然,這是一個此書從各角度反復討論的問題——厘清說理、論證、證據、事實、科學、哲學等等重要概念之間的關系。
哲學尋求并給出論證,但這論證卻不是“證據—結論”模式,而是意在把網絡連通。這連通不只是“自圓其說”,這網絡不是自圓其說的任意網絡。這連通是連回到我們的自然理解,或不如說,我們的自然理解本就是用以連通的道路。“語言中凝結著人類對世界的根本理解,凝結著根本的道理”,所謂“根本的道理”,并非就抽象程度而言。“在一個基本意義上,原理不是先于事物的源頭,原理之為原理,在于事物通過原理互相聯系。原理不是作為在上的概括提供統一性,而是作為居間的中介提供了統一性。”(29頁)
這樣,一方面語言中凝結了根本道理,即凝結了論證的道路,另一方面哲學以論證的方式說理。不妨說,哲學憑借語言中凝結的道理追索語言中凝結的道理。哲學的這種反身性特點意味著哲學關乎的總是有我之知,而非對象化之知。
哲學不只是語義分析
就我所知,“論理詞”這一極富啟發性的提法是陳先生的獨創。《說理》的第四章首次集中討論這一概念名下的諸問題。
所謂論理詞,乃是用來論理的詞。“仁、禮、道、物質、心靈、分析、綜合、平等、自由、經驗、體驗、感覺、實在、真、符號、形式、本質、原因、理由,這些是典型的論理詞。”(111頁)一聽到這些詞,我們就知道現在是要說理了。少數論理詞專為論理而設,如“先驗”、“語言游戲”、“此在”等等;大多數論理詞是從日常語詞轉化而來,如“平等”、“我”等等。就后一類論理詞而言,談論語詞的“論理用法”更為恰當。
針對兩類論理詞,各有一個核心疑問。對于專門造出的論理詞,我們要問:哲學家有沒有權力發明新詞?對于從日常語詞轉化而來的論理詞,我們要問:語詞的日常用法與其論理用法是不是同一個用法?
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里有一句著名的話:“只要‘語言’、‘經驗’、‘世界’這些詞有個用法,它們的用法一定像‘桌子’、‘燈’、‘門’這些詞一樣卑微。”(PU,§97)的確,維特根斯坦在論理時竭力避免自造術語,而在談及“語言”、“經驗”、“世界”這些日常語言已有的詞時,他亦竭力只去“描述”其用法,并說若描述得當,哲學中將不會有爭論。他的這些說法和做法確有強烈的吸引力。但是,維特根斯坦本人真的做到了嗎?不這么做的哲學家真的就是在“speaking nonsense”嗎?我們不也在比如海德格爾筆下領悟到不少道理嗎?
維特根斯坦也發明了“語言游戲”、“生活形式”這樣的概念,雖然這不是新造的詞,只是新造的詞組,但無疑是新造的概念。在這種情況下他如何只“描述”其用法呢?新造的概念還談不上可供描述的穩定用法。另一方面,如本文已談及的,維特根斯坦的“語法”與尋常意義上的“語法”不是一回事,他談“語法”概念時,并非只在“描述”其用法。
通過具體考察王陽明“知行合一”的提法,陳先生頗令人信服地厘清了語詞的日常用法和論理用法之間的關系。王陽明說“知行合一??知行本體原來如此”,即“知行合一”是“知”的真義。這似乎應和了“哲學只是作語義分析”的斷言。王陽明在論證時確實依賴“知行”的實際用法,但“知行”的實際用法卻不只支持“知行合一”,也支持“知行不合一”,為何“知行合一”就是真義呢?但與其說這里關乎的是真義,不如說關乎的是道理,“這里出現的事情只是:我們可以從這兩個字的用法引申出不同的道理,有人引申出平俗的道理,有人引申出深刻的道理”(131頁)。
哲學不只是作語義分析,一個重要的理由是,哲學中用的大多是論理詞。論理詞往往并無穩定的用法,在論理中往往是怎么說都不見得荒謬,端看你接著說的是什么,有沒有說出什么洞見或道理;既無穩定的用法,又何談“只是作語義分析”?若說某些論理詞在某個哲學傳統里有相對穩定的用法,那么回答是,這種說法過于簡單,因為對論理詞的“使用”多半是和對之的“考察”同時進行的。
在多年求索之后,在《說理》一書中,陳先生首次和盤托出自己的說理系統。這本書在他的著述中無疑是里程碑式的,里面包含了大量艱苦的思考。此前我曾在他的課上、文章里目睹許許多多閃光的瞬間,下意識地張開懶散的眼睛;此刻,這些閃光的東西匯攏到一起,我才漸漸辨認出他描繪的圖景,仿佛第一次辨認出星座。
此刻我漸漸意識到,為什么他要去想這個或那個我不感興趣的問題,背后的用意和難處是什么,而我感興趣的問題,在多大程度上是葉公好龍。
這個說理系統當然不是什么獨創的哲學理論(這件事現在已不可能),而是一個系統說理的網絡。網絡沒有開端,也沒有盡頭,仍有許多我頗受啟發的想法并未編織其中。對此我極為期待。至于這個時代還在多大程度上期待這樣的系統說理,對我來說仍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