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管理學發展史上,德魯克為管理學的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他清晰界定管理的使命和地位,提出一整套管理的哲學及藝術,對人們理解現代社會中迅速涌現出來的大型組織立下了不朽功勛。閱讀德魯克的著作不難發現,他的文字往往天馬行空,各學科的知識信手拈來,互為印證,使人有豁然開朗之感。德魯克的管理學不僅僅是我們平時所理解的管理學,而是他自己所說的“人文藝術”。所以,這里所說的學術,不是學院派眼里的狹義學術,而是“治學之術”;也不是實踐派眼里的有用之術,而是“思想之道”。
成長于歐洲社會的德魯克,其理論無疑立足于前人的貢獻。他們對德魯克的影響,往往彼此交叉,相互補充,同一觀點可能受到不同學者啟發,不同觀點亦可能受到同一人的啟迪。具體來講,德魯克的學術淵源,包括思想淵源和方法論淵源兩個方面。
思想淵源
德魯克的管理思想立足于社會,起點是社會對管理的要求,即管理的使命。德魯克曾多次強調組織的成果在外部,內部只有成本。具體到企業,德魯克認為企業的使命在于創造顧客,為了完成使命,企業的基本職能是創新。德魯克的創新理論,立足于熊彼特,同時又超出了熊彼特。
熊彼特認為,在自由競爭市場前提下,經濟的本質不在于循環流轉式均衡,而在于創造性破壞,凱恩斯等經濟學家的根本取向是錯誤的。在《經濟發展理論》中,熊彼特指出創新包括五種情況:原材料、工藝、產品、市場及管理方式創新。德魯克認為,真正重要的并不是人們熟知的前四種創新,而是管理方式創新。一方面,他在1985年出版的《創新與企業家精神》(Innovation and Entrepreneurship)中,對熊彼特意義上的管理方式創新進一步引申,強調社會創新的重要性。另一方面,他立足于熊彼特式企業家的概念,呼吁重視戰略管理,主張建立企業家社會。此外,德魯克基于自身的知識和經驗對熊彼特理論的完善,一如既往地強調建立合適的組織結構,以支持組織創新。
熊彼特為德魯克提供了理論源泉,而德魯克多年的顧問咨詢和教學實踐,則賦予其管理思想鮮明的時代色彩。德魯克在《創新與企業家精神》的前言中曾說:“我對創新與企業家精神的研究始于20世紀50年代中期。之后,我在紐約大學商學院的研究生院領導一個研究小組兩年?!庇捎谛〗M成員為企業管理者,所以他們有條件立刻將課堂上提出的觀點運用于實踐,實時檢驗其效果,并反饋給德魯克。在隨后20多年的顧問生涯中,德魯克不斷“對這些觀念和想法加以測試、確認、修改和完善”,最終于20世紀80年代中期提出了較為系統的創新和企業家理論。
德魯克研究、支持創新,但他并不激進。德魯克的所有著作中,始終貫穿著一個主題:傳統與變革之間的平衡。在1993年出版的《生態愿景:對美國現狀的反思》(The Ecological Vision: Reflections on the American Condition)中,德魯克指出:“對持續性的需求與對創新和變革的需求之間的緊張程度是人類社會和文明發展的關鍵。”對企業而言,創新是一項基本職能,沒有創新,就沒有未來。對社會而言,卻不可只談變革,不談傳統。德魯克主張維持傳統與變革之間的平衡局面,以使社會良性運轉。所以,他大力強調創新的前提,是對社會理論中保守主義的認可。德魯克推崇18世紀末美國式的“保守主義革命”,反對同時期法國式的激進革命。在整個社會的層面上,不斷創新的企業必須同保守的社會其他部門相互制衡。通過制衡,寬容得以孕育,自由能夠發展,社會成員被賦予一定的身份和地位,發揮自己的社會功能,找到作為“人”生存的意義。
德魯克保守與變革平衡的思想,淵源于柏克(Edmund Burke)、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滕尼斯(Ferdinand Tonnies)、白芝浩(Walter Bagehot)等學者。埃德蒙 · 柏克的《法國革命論》猛烈抨擊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指出暴力革命不是通向自由之路,而必將導致更加嚴酷的專制統治。柏克不反對變革,但認為變革不能違背社會的宗教、傳統等文明因素。托克維爾通過研究美國來關注法國,他認識到民主、平等已成為世界潮流,但法國的暴力革命,不僅不能確立民主平等制度,反而會導致更專制的獨裁。滕尼斯以社會學的眼光,指出從“共同體”向“社會”的轉型,是近代世界的潮流,但關鍵在于如何保持轉型過程的漸變而不是劇變、和平而不是暴力?;谏鲜稣J識,德魯克同白芝浩一樣,也認為“社會與文明的連貫性和創新變革之間的張力是所有問題的中心”。
企業組織以創新為基本職能,但具體到個人,卻需要穩定。不論在傳統社會還是近現代社會,人們都需要尋找生存的意義。傳統社會的共同體中人與人之間雖然等級森嚴,卻能夠賦予每一個社會成員一定的地位,并使之發揮相應的功能。近現代社會中個人雖然更加“自由”,卻猶如一葉浮萍,隨波逐流。德魯克自稱“保守的自由主義者”,堅持在自由市場經濟的前提下,賦予人們相應的地位,發揮其功能。因此,20世紀40~50年代,德魯克主張建立“工廠社區”。德魯克認為,工人作為企業的一員,立足崗位制造產品是基本的社會功能。工廠社區則能夠確定其特定的身份和地位,維護工人的“公民權”,使他們在繁雜的工業社會中避免迷失自我,變為社會的隱患,防范社會的原子化,重建被工業和機器割裂的社會關系。事實上,德魯克“工廠社區”思想并沒有得到美國社會認同。有鑒于此,20世紀70年代以來,德魯克越來越關注非營利組織管理,認為社會第三部門可以替代沒有實現的“工廠社區”,重建搖搖欲墜的“公民權”。
顯然,滿足企業員工的共同體地位和社會功能兩方面的需求,貫穿于德魯克管理思想的始終。根據德魯克的回憶,這一理論目標直接源自斐迪南 · 滕尼斯的《共同體與社會》(Community and Society)。在這本早期社會學著作中,滕尼斯將人的意志劃分為本質意志和選擇意志,相應產生共同體與社會的二元劃分。作為個人,既有本質意志又有選擇意志,所以既需要在共同體中的身份和地位,又需要在社會中發揮功能;從文藝復興時代起,共同體就不斷向社會的方向發展。滕尼斯所說的社會,與一般含義略有不同,指那種破壞了傳統共同體的社會。“三大富有影響的因素主宰著新的歷史時代的偉大的、同時也是基本的變化,并且表明著這些變化的特征。第一個因素是資本,第二個因素是國家,第三個因素是科學?!硇灾髁x是它們的特征,并且把它們相互結合在一起?!彪崴沟闹鳎浔疽庠谟趯ι鐣l展進程進行客觀描述,并創造一套有用的“純粹社會學的基本概念”。德魯克在滕尼斯概念的基礎上,進一步研究社會問題,并將地位與功能作為管理理論的訴求目標。
除滕尼斯之外,德魯克還受到其他早期社會學家影響。他一直認為,組織是社會的器官,需要發揮自身的功能。由此依稀可以看到早期結構功能主義社會學的影子,如馬林諾夫斯基(Branislow Malinowski)在《自由與文明》中寫道:“每一個組織都是為了滿足一個基本需求而被組建的,其他行動只是輔助性的?!?br/> 德魯克管理思想對個人地位和功能的追求,一反近代以來的黑格爾主義哲學傳統,不問國家和社會存在的原因,而反復思考“個人何以存在”?這個問題出自19世紀丹麥哲學家索倫 · 克爾凱郭爾(Soren Aabye Kierkegaard)??藸杽P郭爾以《圣經》人物先知亞伯拉罕獻祭自己的兒子以撒的故事,證明對上帝的信仰是出路所在。德魯克是一名虔誠的路德教徒,卻不接受克爾凱郭爾的答案。他認為國家隱含著極權主義因素,個人亦往往陷入非理性,通過介于二者之間的組織(組織的作用,與傳統的共同體相似),人們才能被賦予合適的地位和身份,完成相應的功能,找到人之所以為人的意義所在。換句話說,個人通過組織(或群體)才能存在,而非宗教信仰。在這一點上,德魯克顯然受到了“管理學的先知”瑪麗 · 福萊特(Mary Parker Follett)的影響,即個人只有在群體中才能實現其意義。
德魯克最早意識到,現代社會已成為組織社會,各種類型的組織承擔著不同的社會功能,被賦予不同的使命。組織的使命往往是抽象的,必須轉化為目標,才能有的放矢。因此,德魯克認為組織要實行目標管理。
“所謂目標管理,就是根據組織發展的總目標,層層分解出子目標,構成一個目標體系?!蹦繕斯芾淼闹黧w是各級管理者及員工本人,上級處于從屬地位,其本質在于下級員工參與管理。目標管理要求員工自己制定目標,并不意味著散漫無序。成員的個人目標,必須基于組織及本部門的目標,在一定時限內,下級要同上級一起對自身目標的完成情況進行考核,以使目標落到實處,組織成員對目標的進展心中有數。德魯克認為,目標管理排除組織和上級的過度干預,允許人們按照自己的方式實現目標,是維護組織社會中人們自由的重要方式,所以他認為目標管理不僅是一種手段,更是一種管理哲學。
德魯克的目標管理是一套非常精致的管理理論,其前提是管理者和員工必須具有自己的追求,擁有高度的團隊意識和綜合素質。德魯克的人性假設,部分基于馬斯洛心理學。馬斯洛指出,德魯克和麥格雷戈的管理理論忽視了人性的多變和環境的復雜,只能適用于特定環境中的特定人群,不能推而廣之?,F實中的人,往往達不到德魯克預想的水平,各種各樣的投機行為使管理措施歸于無效,引發組織和個人之間的緊張狀態:管理者往往以組織目標為名,行壓制個人之實。戴明(William Edwards Deming)因此對目標管理進行了嚴厲批判,認為現實中的目標管理不過是上級給員工壓下來的一種指標管理,只會導致壓力、恐懼和不信任。
關于目標管理的是是非非,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是,透過這種爭論我們不難發現,德魯克的目標管理,馬斯洛的自我實現,戴明的質量管理,其本質具有一致性,都著眼于個人自主性的發揮。爭論在于相互都批評對方壓抑了個體自由。這種差別,與他們的個人經歷不同有關。德魯克在小學時,老師埃爾莎小姐要求他弄清自身的優勢和劣勢,對癥下藥,制定學習目標,一步一步前進,強化自身的優勢,克服缺陷。為了使目標清晰,埃爾莎小姐要求德魯克將制定的目標記錄在專門的筆記本上,兩人分別手持一份,到了周末、月末、學期末,根據目標對該段時間的學習進展情況進行檢查。這就是德魯克目標管理的最初版本。馬斯洛提出的自我實現,則是來自心理學的訓練和研究,是不考慮團隊問題的個性解放;戴明那種徹底放棄數量指標的質量管理,則是來自統計學的質量研究對數量指標壓迫員工的深入考察。在強調群體還是強調個體、強調人員自身還是強調工作成果等表面的爭論背后,隱含著在追求個人自由和人性舒張的內在一致性。
要實現目標,就需要制定清晰的戰略,并建立與戰略相匹配的組織結構。合適的結構不一定能夠確保戰略順利實現,不合適的結構卻一定會導致戰略失敗。所以,組織結構一定要同戰略相匹配。德魯克是最早研究企業戰略的管理學家,1964年出版的《成果管理》(Managing for Results),原名即為《企業戰略》,他提出產品、分銷渠道、市場、收入、資源、成本、顧客、知識是制定戰略目標的關鍵領域。關于組織結構,在1946年出版的《公司的概念》中,德魯克提出“聯邦分權制”(即事業部制),并在后來出版的《管理:任務、責任與實踐》和《今日組織的新樣板》一文中,將組織結構的觀念進一步擴展,指出事業部制并非唯一正確的組織結構,企業采取分權還是集權管理方式,取決于自身產品、戰略、環境等因素。組織結構沒有優劣之分,只有適應與否?,F代組織社會中,各種各樣的組織結構都可以有效運行。
終其一生,德魯克始終關注社會問題,一定意義上可以說,管理是實現其社會理想的手段和工具。早在20世紀30~40年代,德魯克認識到傳統“經濟人”社會已終結,組織社會已來臨。在這一點上,德魯克較早發現了經濟人假設把人類“原子化”的弊端。恰巧通用汽車公司邀請他實地考察公司運行狀況,并提出政策建議。這次偶然的機會,使德魯克從社會學切入組織管理研究,并首先關注戰略和組織結構問題。在調研報告基礎上寫就的《公司的概念》中,德魯克認為:“分權的管理原則不僅適用于大公司的生產部門,而且也適用于專門生產一兩種而不是一百種產成品的企業。美國的企業很少能簡單照搬通用汽車公司的模式,但是,他們全都可以—或者說,幾乎都可以—借用通用汽車公司的一般原則?!憋@然,這并不是最終結論。在日后長達半個世紀的顧問生涯中,德魯克不斷完善企業戰略和組織結構理論,形成了包含企業家戰略、不同組織結構類型的系統觀點。
方法論淵源
德魯克管理思想的成就,一定程度上可歸因于他特有的方法論。其管理學方法論,既是個人主義的,又是經驗主義的。從個人主義角度看,德魯克從不贊同原子化的個人主義,而是主張組織化的個人主義,并由此把個人主義延伸到組織管理;從經驗主義角度看,德魯克既反對“理性的自負”,又反對“經驗的自滿”(有可能
就是在這一意義上,德魯克自己不贊成把他歸入管理學的經驗學派),這使他既能超越戴爾和斯隆,又能避免陷入笛卡爾陷阱。
個人主義方法論是指:“個人構成了人在科學中分析的終極單位。根據這項原則,所有的社會現象,在不考慮有目的的行動者個人的計劃和決策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得到理解的?!钡牵肿杂芍髁x思想的經濟學家,往往在堅持個人主義時傾向于還原論,在強調個人時消解了組織和群體的意義。德魯克的個人主義方法論并非“原子論個人主義”,他反對將社會、群體化約為原子式的個人,而是重視個人之間的聯系,強調社會組織??梢哉f,德魯克的個人主義,是一種組織本位的個人主義。在德魯克管理學中,社會是起點,個人是歸宿,組織是社會和個人之間的紐帶,是個人存在的方式??v觀德魯克的著作,我們看到的遠遠不止是戰略、組織結構及社會生態分析,還有大量對人的探究。德魯克贊同福萊特的觀點,主張組織賦予了個人身份和地位,發揮著個人的社會功能。反過來,只有人的個性不被社會和集體扼殺,社會才能良性運行,個人的生存才有意義。
德魯克的個人主義方法論淵源于奧地利經濟學派。身為奧匈帝國的遺民,德魯克終生神往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維也納,在德魯克的骨子里,那時的維也納,幾乎是“最后的完美世界”,是一個一切皆有可能的世界。而同樣誕生于維也納,由卡爾 · 門格爾開創的奧地利經濟學派,則無疑是這塊學術圣地中一顆璀璨的明珠。門格爾認為:“國民經濟是該國中無數個人的經濟活動的全部結果?!逼浜螅瑠W地利學派產生了龐巴維克、維塞爾、米塞斯、哈耶克、羅斯巴德等經濟學家,他們不管在具體觀點上有什么分歧,都堅持個人主義方法論。
20世紀30年代,米塞斯、哈耶克等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家,以個人主義方法論為武器,反對凱恩斯建立在整體主義方法論之上的宏觀經濟學。他們認為,經濟學作為一門社會科學,必須將其根基建立于個人的行為之上,為此,米塞斯專門撰寫了煌煌巨著《人的行為》(Human Action)。哈耶克則一生都在為維護個人主義方法論而戰斗,1946年,他撰寫《個人主義:真與偽》一文,對奧地利學派堅持的個人主義方法論正本清源,劃清同各種偽個人主義方法論的界限,并回答學界對該方法論的質疑。哈耶克指出:“個人主義方法論的基本主張認為:第一,人類賴以取得成就的許多制度乃是在心智未加設計和指導的情況下逐漸形成并正在發揮作用的;第二,套用亞當 · 弗格森的話來說,‘民族或國家乃是因偶然緣故而形成的,但是它們的制度則實實在在是人之行動的結果,而非人之設計的結果’;第三,自由人經由自生自發的合作而創造的成就,往往要比他們個人的心智所能充分理解的東西更偉大。”這種個人主義,并非原子化的個人主義,但徹底摒棄了否定個人的集體主義。在哈耶克眼里,這是18世紀英國思想家所信奉的真個人主義與笛卡爾學派所主張的所謂的“個人主義”之間所存在的最大區別。哈耶克將個人主義方法論溯源到了比門格爾更早的亞當 · 斯密,證明奧地利學派比英國新古典經濟學派更好地遵循了斯密傳統。另外,哈耶克對個人主義的論述,已經超出單純的方法論含義,涉及到了演化主義發展觀,這些都對德魯克產生了不同程度的影響。
德魯克家族同奧地利學派的淵源頗深。彼得 · 德魯克的父親阿道夫是維也納的經濟學者。1878年,奧匈帝國皇帝約瑟夫一世任命門格爾為維也納政治經濟學主席,門格爾成為奧地利經濟學界的領軍人物。自童年時代開始,彼得 · 德魯克就間接受到奧地利經濟學派的影響。第二代奧地利學派代表人物龐巴維克的學生熊彼特,是阿道夫 · 德魯克的學生和好友,在熊彼特的經濟理論中,對個人行為的關注轉化為著名的“企業家理論”,成為后來彼得 · 德魯克創新理論最重要的理論淵源。而同為龐巴維克的學生的米塞斯,則曾經同彼得 · 德魯克在同一所大學—紐約大學共事長達19年,雖然兩人之間交往不是很密切,然而在思想方法上有相通之處。1974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哈耶克是米塞斯的學生,在《通往奴役之路》中,他引用德魯克的觀點作為自己的論據,這也說明了奧地利學派同德魯克在方法論上的兼容性和共同性。但是,德魯克并未照搬奧地利學派的個人主義方法論,而是把個人主義的思路,延伸到社會與組織分析之中。
所謂經驗主義方法論,是指將理論建基于經驗觀察之上,主張在經驗或者實驗的基礎上進行理論推導,反對純粹的邏輯推演。在孔茨的管理理論叢林中,德魯克同戴爾、福特、斯隆等人歸為一類,被認為是經驗主義學派的代表人物。雖然德魯克并不贊同自己被劃入經驗主義學派,但這并不全是孔茨的過錯,而是因為德魯克同戴爾等人在研究起點、側重點以及研究目的方面都存在共同點。德魯克在漫長的咨詢顧問生涯中,始終重視管理者的實際經驗。德魯克對管理的研究,也與戴爾目的相同:維護自由企業制度(free-enterprise economic system)。但是,德魯克在詮釋經驗以得出普遍性理論方面,要比戴爾他們走得更遠也更深刻。
傳統上,英國是經驗主義哲學的大本營,同歐洲大陸的理性主義哲學相對。近代以來,洛克、貝克萊、休謨、培根等英國哲學家開創了經驗主義哲學。同時,歐陸的笛卡爾、萊布尼茨、康德等奉行理性主義哲學。雙方由于方法、形而上學、倫理學方面的不同,一直爭論至今。以方法為例,經驗主義往往帶有片段性,“自己每承認某個一般原理,就著手審查這原理的種種應用,按歸納方式去證明它”。而理性主義則往往認為,“倘若原則完全正確而步步演繹也徹底牢靠,萬事大吉”。英國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認為,經驗主義哲學家往往根據對大量事實的廣泛觀察,得出一個比較有限的結論,而理性主義哲學家,則往往像萊布尼茨一樣“在針尖兒似的邏輯原則上按倒金字塔式矗立起一個演繹巨廈”。因為經驗主義的金字塔建立在大量事實的基礎之上,所以比較穩定,即使存在某些缺陷,但總有靠得住的經驗支撐。而理性主義因為過于依賴邏輯演繹,猶如一個倒金字塔,一旦存在一點瑕疵,就有可能導致整體坍塌。20世紀30年代以后,目睹歐洲大陸納粹主義興起,德魯克開始從學識、情感上接近英美經驗主義。他本人由逃離大陸而到倫敦、最終移民美國的經歷,是他在方法論上最終皈依于經驗主義的一個現實折射。
德魯克出身于奧匈帝國的上流社會,有機會親眼目睹各行業的一流人物,參加為交流智識而舉辦的各類沙龍。在沙龍里,德魯克接觸到英國文學家簡 · 奧斯?。↗ane Austen)的作品。奧斯汀的作品,不僅給德魯克帶來精神上的愉悅,更為他理解傳統社會提供了基本素材,而奧斯汀細膩活潑的文學筆法,則成為德魯克效法的榜樣。此外,當時維也納最紅的女明星瑪利亞 · 米勒(Maria Mueller)時常應邀到德魯克家做客,講述她主演過的戲劇:希臘神話、歌德和席勒作品及莎士比亞作品。小時候的啟蒙教育,塑造了德魯克的文學愛好,終其一生,德魯克都熱愛奧斯汀作品和莎士比亞戲劇。當時歐洲上流社會家庭,往往能夠運用不同語言交流,德魯克家也不例外。從小時候起,他就能夠用英語同他人交流,這為他深刻理解英國文學創造了基本條件。英國文學作品的熏陶,使德魯克受到潛移默化的影響。正是這種經歷,使德魯克以散文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思想,一輩子不采用數學公式和數學模型,而且還寫了兩本小說。作為一位完全拒絕數學方法而寧愿使用文學表達的學者,德魯克的做法雖然有些極端,卻把對管理的領悟發揮到了極致。
中國北宋政治家王安石在《游褒禪山記》中寫道:“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隨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與力,而又不隨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無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钡卖斂四軌虺蔀楣芾韺W“大師中的大師”,同他的家庭環境、機遇、經歷、個人努力、思想淵源緊密相關,然而,這一切,都代替不了個人的努力和攀登。沒有這些背景,不能成就德魯克;更重要的是,背景和淵源只是一個平臺,德魯克本人的“志與力”,尤其是“不隨以怠”,使德魯克本人也成為管理思想發展演變的一個淵源??梢哉f,沒有德魯克,管理學就不可能達到今天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