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去世后,我們搬了家。我很少再到母親住過的那個小院兒去。小院兒在一個大院兒的盡里頭,我偶爾搖車到大院兒去坐坐,但不愿意去那小院兒,推說手搖車進去不方便。院兒里的老太太們還都把我當兒孫看,尤其想到我又沒了母親,但都不說,光扯些閑話,怪我不常去。我坐在院子當中,喝東家的茶,吃西家的瓜。有一年,人們終于又提到母親:“到小院兒去看看吧,你媽種的那棵合歡樹今年開花了!”我心里一陣抖,還是推說手搖車進出太不易。大伙就不再說,忙扯些別的,說起我們原來住的房子里現在住了小兩口,女的剛生了個兒子,孩子不哭不鬧,光是瞪著眼睛看窗戶上的樹影兒。
——史鐵生《合歡樹》
我父親第五次入院又出院之后的某一日下午,陽光從后園的葛藤間篩進窗來,灑得滿床金花黃葉。他這時已不復能完整地回憶生命中的任何經歷,也忘記了他祖父張潤泉的名字,甚至當我問起老家懋德堂的幾副楹聯,他也只能怔忡以對。可是他卻問起了你。他指指門外,又指指肚子,勉強說了你母親的姓名里的一個字——他僅僅記得那一個字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問我:“你老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樣了?”我說好得很,胎兒心臟強而有力,舊歷年底就要生了。老人隨即連說三句“太好了”之后就哭起來。他哭得非常專心,仿佛這世界上再也沒有其他的事,其他的人,其他的情感。
——張大春《聆聽父親》
博士學位讀完之后,我回臺灣教書。到大學報到第一天,父親用他那輛運送飼料的廉價小貨車長途送我。到了我才發覺,他沒開到大學正門口,而是停在側門的窄巷邊。卸下行李之后,他爬回車內,準備回去,明明啟動了引擎,卻又搖下車窗,頭伸出來說:“女兒,爸爸覺得很對不起你,這種車子實在不是送大學教授的車子。”
我看著他的小貨車小心地倒車,然后“噗噗”駛出巷口,留下一團黑煙。直到車子轉彎看不見了,我還站在那里,一口皮箱旁。
——龍應臺《目送》